万历二十一年,湖北蕲州,雨湖边上的一座小院。
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躺在床上。他姓李,名时珍,字东璧,本地人都叫他李大夫。
他这辈子看过无数病人,写过几本书。桌上还堆着一摞稿子,纸边磨毛了,用线绳捆着,一捆一捆码到半人高。
那是他花了二十七年写的一部药书。
三年前,南京的一个刻书家答应出钱刻它。刻一部这样的书,要几千两银子,要几十个工匠,要几年。
他没等到。
那一年他死了。书在三年后的万历二十四年刻成,叫《本草纲目》。
三次落第
李时珍家是医生世家。
父亲李言闻是蕲州有名的医生,做过太医院的吏目,写过《蕲艾传》《人参传》这样的书。家里有几架子医书,有一间药房。
按当时的规矩,医生不算好出身。李言闻希望儿子读书考功名。
李时珍十四岁中了秀才。这在蕲州是件体面事。
然后是乡试。他去武昌考了三次,三次没中。
第三次落第之后,他跟父亲说,我不考了。
父亲同意了。这个决定在当时不算小:一个秀才回家当医生,等于把科举这条路彻底断了。
秀才在明朝是个尴尬的身份。可以教书,可以做幕僚,可以替人写状子,但进不了官场。李时珍选的是第四条路:做医生。这条路没有品级,只有名声。
他从此跟着父亲看病、认药、抄方子。
明朝的乡试三年一次,一省取几十个举人。一个秀才考到头发白也考不上,是常有的事。李家不算穷,但也请不起名师,买不起大批的书。
他放弃的是一条看得见的路,走的是另一条看不见的。
蕲州出药材。蕲蛇、蕲艾、蕲龟、蕲竹,号称「蕲州四宝」。他从小在这些东西里长大,知道哪一种蛇的背上有什么花纹,知道艾叶什么时候采最好。
这些知识,书上没有。
行医的头几年,他跟着父亲出诊。蕲州城外有山,山里有采药的人。他跟着他们上山,认叶子,挖根,看花开的时节。
遇上疫病流行,他一天要跑十几家。开的方子不管用的时候,他就回去翻书,翻来翻去,发现书上写的和眼前见的对不上。
太医院一年
嘉靖年间,他的名声传到了武昌。
楚王朱英㷿把他召去,让他做奉祠正,兼管良医所。这是个王府的官,管祭祀和医药。
后来楚王又把他荐进了京,做太医院的院判。
太医院是天下医官的最高衙门,院判是副职。一个从蕲州来的民间医生,坐到这个位子上,按说该知足了。
他待了一年,辞了。
原因说法不一。有的说,嘉靖皇帝一心炼丹求长生,他进言说吃金丹不能长生,反而伤身,得罪了人。有的说,他看不惯太医院里那套,觉得在那里学不到东西。
那几年宫里确实在炼丹。邵元节、陶仲文这些人以方术得宠,封了真人,赏了官。宫里烧的丹炉日夜不熄,用的水银、朱砂、铅,一样一样从各地征上来。
一个医生在这样的衙门里当副职,能说的话不多。
不管哪一个原因,结果是一样的:他回了蕲州,在雨湖北岸住下,自号濒湖山人,开了一间诊室,取名东璧堂。
那一年他四十出头。
一部错书
回乡以后,他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很奇怪的事。
他把历代的药书一本本找来读。
《神农本草经》《名医别录》《新修本草》《证类本草》,还有各家的方书、笔记、地方志。后来他在书里说,参考的书有八百多家。
读得越多,他越不安。
因为这些书互相抄,抄错的地方也一起抄。
同一种药,这本书说性温,那本书说性寒;这个名字底下画的是一种草,另一个本子画的又是另一种。有的药,几个名字指一样东西;有的一样名字,指几样东西。
比如葳蕤和女萎。旧的本草把两样东西写在一条底下,注解说是一物二名。他查了图,看了实物,认定是两种:一种叶子像竹,一种蔓生,功效也不同。
再比如水银。
旧书里说水银无毒,《神农本草经》把它列在上品,葛洪说它可以炼成还丹,吃了长生。六朝以来,服食的人一批接一批。
他在书里写了一句话,写得很重:六朝以下贪生者服食,致成废笃而丧厥躯,不知若干人矣。
翻成白话:六朝以来,想长生吃这东西,吃成残废、吃丢了命的,不知道有多少人。
这句话在明朝说出来,是要担干系的。皇帝正在宫里炼丹。
医生照着这些书开方,开错一步,人就没了。
他决定重写一部。
写书的人不能只坐在书房里。
他出去走。蕲州的山,江西的湖,安徽的岭,河南的野,他都去过。他找采药的人、捕蛇的人、种田的人、打猎的人,问他们这东西长在哪儿,什么时候采,怎么炮制。
他还有一个笨办法:把同一种药在不同书里的说法抄在一起,摆在一张桌子上比。比出矛盾的地方,就画个记号,回头去找实物。
八百多家书,就是这么比的。
有一件事他自己记下来了。
穿山甲,旧书上说它吃蚂蚁的法子是「张甲诱蚁,入水吸之」,把鳞片张开,引蚂蚁钻进去,再下水。
他不信。
他让人打了一只,剖开看。胃里有蚂蚁,大约一升。他写:这东西长舌头,吐出来引蚂蚁,不是张鳞。
一个说法,被剖开的一只胃改了。
还有曼陀罗花。
旧书上说这花采的时候笑,酿酒喝了让人笑;舞的时候采,喝了让人舞。
他试了。
他写道:我试过,喝到半醉,再叫一个人在旁边笑或者舞来引,才应验。
这是他自己喝下去的。

二十七年
嘉靖三十一年,他开始写。万历六年,书写成。二十七年。
这二十七年里,他改了三次稿。
写书的日常是这样的:白天看病,晚上翻书,遇到说不清的药,第二天去找人问。问到的东西记在纸上,纸条攒多了,再一条一条归到药名底下。
最后成书的《本草纲目》,五十二卷,一百九十多万字。
药一千八百九十二种,其中三百七十四种是他新加的。方一万一千零九十六首。图一千一百零九幅。
全书分十六部:水、火、土、金石、草、谷、菜、果、木、服器、虫、鳞、介、禽、兽、人。部下分六十类。
草部又分山草、芳草、湿草、毒草、蔓草、水草、石草、苔草、杂草。
这个分法不起眼,但在当时是新的。旧的本草按上、中、下三品分,把药分成「养命的」「治病的」「有毒的」,看着像药效,其实没法查。
他按东西本身分。植物归植物,动物归动物,矿物归矿物。植物里再按形态、生长环境、用途细分。
同一部里,位置也有讲究。草部排在谷、菜、果、木前面,因为草最多、最常用;人部排在最后,只有几十味,是全书里最短的一部。
写一种药,他定了一个体例,一项一项来:释名(这名字怎么来的)、集解(产在哪儿、长什么样)、正误(旧书哪里错了)、修治(怎么炮制)、气味、主治、发明(他自己怎么看)、附方(能治什么病,方子怎么写)。
「正误」这一项是他加的。以前的药书没有专门纠正前人的栏目。
这部书不是他一个人写的。
四个儿子里,李建中、李建元做校正,李建方、李建木做重订。四个孙子做次卷,其中一个叫李树本的,写得一手好字,金陵版的清稿是他抄的。学生们帮着查书、抄方、画图。
一家三代人,在一间屋子里干了二十多年。
金陵版
书写成了,问题来了:没人肯刻。
一部一百九十万字的书,刻板要几千块,刻工要几十人,卖不出去就全赔。书商算过账,不接。
他带着稿子去南京。南京是当时全国刻书业最盛的地方,三山街一带全是书坊。
他跑了几家,都被推了。
万历八年,他去找王世贞。
王世贞是当时文坛的领袖,做过刑部尚书,家在太仓。李时珍带着稿子,去求一篇序。
王世贞没立刻答应。
十年后,万历十八年,李时珍再去。这一次王世贞写了。
序里有几句话,说这部书「实性理之精微,格物之通典」,又说作者「岁历三十稔,书考八百余家,稿凡三易」。
有了这篇序,事情才动。
南京的藏书家胡承龙出钱,开始刻。
胡承龙家里有书,也刻书。《本草纲目》的稿子怎么到了他手上,史书没说。
刻书是个慢活。先写样:写字的人把稿子用工楷抄在薄纸上,一张一张,抄完校对,反贴上板。板是梨木或枣木,刻工一刀一刀剔,一天下来手是抖的。一块板两面,一面五百字上下。
写字、上板、刻、校、印,一道一道来。金陵版的书口上刻着刻工的名字,一个人一天刻不了多少字。
万历二十一年,李时珍死了。万历二十四年,书刻成。
他儿子李建元把书进呈给皇帝,附了一道《进本草纲目疏》。疏里说,父亲写这部书,三十年里「求解于田夫野老」,稿子改了三次,没能看到成书。
那一年,距离他开始写,四十四年。
《本草纲目》出来后,很快被翻刻。
江西本、湖北本、杭州本,一本一本出来。清代有《本草纲目拾遗》,专门补它的漏。日本在江户时代翻刻过好几次,朝鲜也传了。
一六〇七年,它到了长崎。
十七世纪,欧洲的博物学家开始在书里引用中国的药。十九世纪,达尔文在讨论家养动物变异的时候,引用过一部「中国古代百科全书」,学界一般认为就是这部书。
二〇一一年,《本草纲目》和《黄帝内经》一起进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记忆名录》。
这些他都不知道。
金陵版的第一卷开头,写着一行小字:蕲阳李时珍东璧父编辑。
那时候他已经死了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