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文帝二年，长安，丞相陈平病重。
来探病的人不少。他这一生换过三个主人，出过六次奇计，做过两朝的丞相，诛过诸吕，迎过文帝。放在汉初那批功臣里，能活到这个岁数的没有几个。
他临终说了一段话，被司马迁原样记了下来：
我这一辈子多用阴谋，这是道家所忌讳的。我的后代如果废了，也就废了，终究不能再起来，因为我种下的阴祸太多。
话说得很冷静，像在给别人算账。
陈平是阳武户牖乡人，家在今天的河南原阳一带。
少时家里很穷，三十亩薄田，跟着哥哥陈伯过。他喜欢读书，尤其喜欢黄帝、老子那一套。哥哥看他有出息，自己把地里的活全包了，让弟弟专心游学。
嫂子不满意。家里多一个不干活只读书的人，日子更紧。她说了几句难听话，哥哥听见了，把她休了。
这件事后来成了陈平一生的把柄。多年以后有人在刘邦面前说他「盗嫂」，就是从这儿来的。
陈平长得高大白净。有人问他：你家这么穷，怎么吃得这么胖？这话听着像玩笑，其实是讥讽。
一个穷书生要出头，得有人看见他。
机会来的方式很土。乡里祭社神，推他做社宰，管分肉。他把一头牲口分得人人一样，没有一块大一块小。父老们夸他：这后生分得好。
陈平说了一句话：假使让我陈平治理天下，也像分这肉一样。
这句话被司马迁写进了《史记》。一个在土场上分祭肉的年轻人，说出来不算狂，因为他后来真的做了。
户牖有个富人叫张负。他的孙女嫁了五次，五个丈夫都死了，没人敢再娶。张负在别人家的丧事上看见陈平——长得高，来得早走得晚，做事利落——回去就跟儿子说，我要把孙女嫁给这个人。
儿子不同意：陈平又穷又不干活，全县都笑话他。
张负说：哪有像他这样的人物，会长久贫贱的。
这门亲事成了。张家借钱给他行聘，办酒席的钱也是张家出的。张负还叮嘱孙女：到了陈家，不要因为人家穷就怠慢，侍奉哥哥要像侍奉父亲，侍奉嫂子要像侍奉母亲。
陈平娶了妻，手头宽了，交游也广了。
三次换主人
秦二世元年，陈胜起义，六国旧贵族纷纷起兵。陈平先投魏王咎，做太仆，管车马。
他给魏王提建议，魏王不听。有人在魏王面前说他坏话，他就走了。
第二站是项羽。他跟着项羽入关破秦，得了卿一级的爵位。后来殷地被刘邦攻下，项羽发怒，要杀当初平定殷地的那批将领。陈平在里面。
他把项羽赐的黄金和官印封好，派人送回去，自己带一把剑从小路逃走。
过河的时候，船夫看他一个人，长得体面，怀疑他身上带着金银，眼神不对。陈平看出来了，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帮船夫撑船。船夫一看，这人身上什么也没有，就歇了心思。
第三站是刘邦。他通过魏无知求见，两人谈了一回，刘邦当天就拜他为都尉，让他做参乘，掌护军。
一个刚从敌营逃出来的人，一下子跟主公同车，还管着全军的名册。老将们受不了。
周勃、灌婴一起去找刘邦，说了三条：陈平长得好看，肚子里未必有货；他事魏不成，事楚又走，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听说他在家时与嫂子不清不楚，来了以后又收将领的钱，谁给得多就对谁好。
刘邦把魏无知叫来问。魏无知的回答很直：我说的是他的才能，陛下问的是他的品行。现在就算有尾生那样守信、孝己那样孝顺的人，对打仗有什么用？楚汉相争，我推荐的是能出奇计的人，只要他的计策对国家有利，盗嫂受金又有什么关系。
刘邦又把陈平叫来。陈平说：我事魏王，魏王不用我，所以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用的都是自家人，所以离开他。听说汉王能用人，才来投奔。我光着身子来的，不收钱就没有盘缠。如果我的计策可用，请大王用；如果不可用，钱都在这里，我原封退还，请让我回家。
刘邦听完，向他道歉，厚加赏赐，升他做护军中尉，监护所有将领。
从此再没有人敢说什么。
这一段值得停一下。刘邦用的不是道德，是能力；陈平要的也不是名声，是位置。两个人都很清楚对方要什么，这种关系在乱世里最结实。
四万斤黄金
前204年，荥阳。
刘邦被项羽围在城里，粮道断了，求和无用。他问陈平怎么办。
陈平说：项王这个人，恭敬爱人，所以有一批廉洁好礼的人跟着他；但他好猜忌，听信谗言。他手下真正能办事的，只有范增、钟离眜、龙且、周殷几个人。大王如果肯拿出几万斤黄金，行反间之计，离间他们君臣，项羽一定内乱。
刘邦给了他四万斤黄金，不问怎么花。
陈平拿这笔钱在楚军里散布流言：钟离眜这些人功劳这么大，却始终不能封王，心里不平，想和汉军联合灭楚，自己分地称王。
项羽果然起了疑。
后来项羽派使者到汉营，陈平先摆上最上等的餐具，见了使者，假装吃惊：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然后撤下去，换成粗劣的饭食。
使者回去一五一十说了。项羽从此怀疑范增。范增劝他急攻荥阳，他不听。范增气得说：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请让我把这把老骨头带回去。走到半路，背上的毒疮发作，死了。
几个月后，荥阳城破在即。陈平让两千多名女子披甲，夜里从东门出去。楚军以为汉王突围，全部扑向东门。陈平和刘邦从西门走了。
这两件事，一件花的是钱，一件花的是人命。两千多个女子的下场，《史记》没有写。
白登山下
汉朝建立以后，陈平的计策换了一种用法。
高帝六年，有人告楚王韩信谋反。将领们都说：发兵，活埋了这小子。陈平问刘邦：陛下的兵比韩信的精吗？陛下的将比韩信能打吗？刘邦沉默了很久，说不如。
陈平说：那就别打。古时候天子有巡狩之礼，陛下只说去云梦泽游玩，在陈地会见诸侯。韩信听说天子出游，一定不会防备，来见您的时候，一个力士就够了。
刘邦照办。韩信来了，被抓，贬为淮阴侯。
第二年，刘邦亲征匈奴，在平城白登山被围了七天七夜。粮尽，人马冻死不少。
《史记》写这一段，只有一句：陈平进计，「其计秘，世莫得闻」。
后人替他补了很多版本，最流行的一个是：陈平派人给单于的阏氏送去厚礼，又让人画了一幅美人图，说汉朝有这样的美人，如今被困，打算献给单于。阏氏怕失宠，就劝单于解围。
这个故事在《史记》里找不到。司马迁写得很清楚：计策是秘密的，世上没有人知道。补出来的版本，是后人按结果倒推的想象。
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刘邦出来了。而陈平这一计，连功劳都不能公开记。
让出相位
刘邦死后，吕后掌权。她想封吕家的人为王，问右丞相王陵。王陵说：高帝杀白马立盟，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不行。
问陈平。陈平说：可以。
王陵骂他：当初杀白马立盟，你不在场吗？现在高帝死了，太后一个女人做主，你们就顺着她，将来有什么脸去见高帝？
陈平说：当面顶撞，在朝堂上争，我不如你；保全社稷，定刘氏之后，你也不如我。
此后他在吕后朝中做丞相，天天喝酒，跟妇人嬉闹。吕后的妹妹吕媭恨他——当年陈平给刘邦出主意抓樊哙，樊哙是吕媭的丈夫——一直在姐姐面前说他坏话。陈平听说了，喝得更凶。吕后反而高兴，觉得这个人没有大志。
前180年，吕后死。陈平和太尉周勃合谋，夺了吕家的兵权，把诸吕杀尽，迎代王刘恒为帝，就是汉文帝。
文帝即位，陈平称病，要把右丞相的位置让给周勃。他说：诛诸吕，太尉的功劳大。
他做了左丞相，位在周勃之下。
不久，文帝在朝会上问周勃：天下一年判多少案子？周勃说不知道。又问：一年钱粮收支多少？周勃汗流浃背，说不知道。
文帝转向陈平。陈平说：这些事各有主管的人。问判案，找廷尉；问钱粮，找治粟内史。
文帝问：那丞相管什么？
陈平答：丞相，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使各得其所；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任其职。
文帝称善。周勃出来埋怨他：你平时怎么不教教我？陈平笑：你坐在那个位置上，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
周勃后来辞了相位。陈平一个人做丞相。
一笔算不清的账
文帝二年，陈平死，谥献侯。
《史记》给他的评价是「善始善终」。同时代的人没有几个配得上这四个字：韩信被杀，彭越被剁成肉酱，英布造反败死，萧何下过狱，樊哙差点被斩。
陈平活到了最后，死在丞相任上。
但他的账没有算完。
他死后，儿子陈买袭爵，二十三年后死；孙子陈恢袭爵，二十三年后死；到曾孙陈何，因为强占别人的妻子，被处死，封国废除。
「侯国」传了四代，断了。
司马迁在《陈丞相世家》的末尾写了那句评语：陈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当他在砧板上分肉的时候，志向已经很远了。后来在楚魏之间辗转，终于归了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吕后时事情很多，他居然能自己脱身，安定宗庙，以荣名终，称为贤相，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
一个一辈子靠算计活着的人，最后把自己的结局也算进去了。他算准了自己会善终，也算准了自家会败。
这两笔，都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