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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班的那十分钟:同一个车间,十年没见过白天

作者:孟付良    发布时间:2026-11-02 15:16:30

交接班是早上七点和晚上七点。

明亮车间里的不锈钢质检台,摊开的蓝皮记录本、一把卡尺和一只灰色棉手套,长条灯管亮着,晨光从高窗斜照进来(插画)

中间有十分钟,两班的人同时在。

我在这个厂十年,看见他十年,都是在这十分钟里。

他白班,我夜班。

早上七点,我把记录本推给他,说,三号机声音偏大,这批料的颜色也偏黄。

他说,知道了。

然后他去打水,我回宿舍。

晚上七点,反过来。

十年。

七点差十分

厂在城南,做汽车线束。车间里一年四季是那股塑料加热的味道,进门先闻见,闻惯了就不闻见了。

两班倒,白班七点到七点,夜班七点到七点,中间各半小时吃饭。

夜班有补贴,一个月四百二。

我在质检台,一张不锈钢台子,一盏灯,一把卡尺,一个笔记本。

灯是那种老式的长条灯管,开久了会闪。我那盏闪了两年。

他在设备维修,一辆工具车,三层。最上面一层是扳手,中间是零件,最下面一层锁着,我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他比我大五岁。

他女人走了八年,一个儿子,跟着他。

我二十八岁进厂,今年三十八。

我妈每年打电话来问一次,问完就说一句,你都多大了。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我睡下铺。

床头有一个铁皮柜,柜门上贴着一张十年前的照片,是我刚进厂那天在厂门口拍的,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很高。

柜子里放着一个电热水壶、两包挂面、一个搪瓷缸。

走廊尽头是公用的电磁炉,晚上十点以后排队煮面的人最多。

食堂的汤是免费的,一大桶,紫菜蛋花,或者冬瓜。夏天喝着还行,冬天端到手里两分钟就凉。

厂里干了十年以上的不多。线束这个活,看着轻,站一天下来腰是直的,手指头是麻的。年轻人干两年就走,去送外卖、去开网约车。

我没走。

一开始是不知道该去哪儿。后来是觉得,走了这十年就白干了。


本子边上的字

交接记录本是蓝皮的,硬壳,一年一本。

每一页画好格子:日期、班次、设备状况、异常处理、交接人签字。

我的字小,写在格子里很挤。他的字大,"已处理"三个字能占半行。

前三年我们没说过格子以外的话。

后来有一年冬天,我在"异常处理"那栏写了一句:三号机上午有过两次异响,下午没有了,不确定。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本子,他在下面接着写:轴承缺油,已加。另外,天冷,开机前先空转三分钟。

最后那句不是格子里的内容。

我看了两遍。

第三天我在自己那栏写:知道了。

他在下面又写:手冷的话,工具车第二层有个暖手的东西,自己拿。

我去看了。是一副棉手套,灰色的,边上磨白了,放在一个塑料袋里。

我没拿。

第四天他把手套放在我的质检台上,压在卡尺下面。

我戴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车间里的暖气不热,靠墙那排机台边上能看见白气。

手套之后,格子里的话也多了一点。

他写:三号机的料斗有点松,明天我紧。

我写:今天这批线颜色差得不多,我抽了二十根,过了。

他写:夜里十一点以后别一个人去后门,那边的灯坏了,报修没人管。

我写:知道了。

有一回他写:你上次说那个凳子,坐着还疼吗。

我写:好多了。

他写:我再找找有没有软的。

第二天早上,我的台子上多了一个坐垫。是那种老式的棉垫子,外面套着一个碎花的套子,洗得发白。

我坐着的时候,想问一句这个套子是谁做的。

那句话我在心里放了一年,没问出来。


她妈住院那阵

我妈住院是前年秋天。

我请了半个月假。走之前那天早上,我在本子上写:家里有事,请假十五天,三号机的记录在下面这一页。

他看完,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去吧。

我说,嗯。

他说,路上小心。

我在厂门口的煎饼摊上买了一个煎饼,坐在大巴上吃了一半,剩下的凉了。

半个月后回来上夜班。

质检台的灯换了。换成一盏新的,亮的,不闪。

凳子也换了。原来是那种铁架子的圆凳,坐久了腰疼。新的是一把带靠背的,凳面上绑了一块灰布垫子,绑得很紧,四个角打的结都一样。

我坐在那儿,把卡尺拿起来又放下。

那天早上七点交接,我说,灯多少钱。

他说,库里领的。

我说,凳子呢。

他说,也是库里的。

我说,库里还有带靠背的凳子。

他说,有。

后来我问了库管。库管说,哪有这种凳子,那是他自己搬来的,从宿舍。

那把凳子的四条腿不一样高,有一条底下垫了一块胶皮。

我在那把凳子上坐了一整夜,坐到早上六点五十。

灯亮着,不闪,把不锈钢台面照得发白。卡尺的刻度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早上交接,我想说一句谢谢,说出来的是一句,三号机今天正常。

他说,好。

我妈出院之后,我回了一趟家。

我嫂子在厨房洗碗,问我,你们厂里那个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说,哪个。

她说,你别装。

我说,他孩子都上初中了。

她说,那怎么了。

我说,那我算什么。

她把碗放下,说,你这人,什么都算得这么清楚。


我要调白班

今年三月我去找班长。

我说,我想调白班。

班长在填一张表,头都没抬,说,夜班费没了,一个月少四百二。

我说,我知道。

他把笔停下,说,为什么。

我说,眼睛不行了,夜里看颜色看不准。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干了十年,现在说看不准。

我说,就是干了十年才看不准。

他在表上画了一下,说,等着,这个月排不过来,下个月。

我出来的时候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七点的太阳正好照在门口的台阶上,那个台阶是水泥的,有一道裂缝,缝里长了一棵草。

我在这儿走了十年,从来没在这个点站过。

车间里的人知道得比我妈还快。

第一个来说的是与我同一班的王姐。她说,你疯啦,一个月少四百二。

我说,我知道。

她说,四百二,够你吃一个月。

我说,我先吃挂面。

她说,你为了什么。

我说,我夜里看不见。

她说,你夜里看得见。

后来她不说了。她在我上完最后一个夜班那天,从食堂打了两个菜,端到宿舍来,说,吃一顿。

我们两个人坐在下铺吃,她忽然说,那个谁人不错。

我说,哪个谁。

她说,你别装。整个车间都知道,就你自己装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着,听见上铺的人翻身,床架响。


设备正常

调过去是四月。

白班七点上,晚上七点下。

交接变成晚上七点。

我还是六点五十到。这个点我十年没改过。

第一天晚上他把本子推给我,说,三号机没事了,那一批料也换了。

我说,知道了。

他说,白班累不累。

我说,站着累。

他说,坐惯了。

然后我们都没说话。

白班第一个星期我不习惯。

夜里睡不着,白天犯困。中午十二点去食堂,太阳照在塑料桌上,饭盒里的油亮得晃眼。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中午的食堂。

厂门口那排电动车,我下夜班的时候它们都是黑的,安安静静一排。现在中午全在太阳底下,座垫烫手,有人拿一块湿毛巾盖着。

十年我没见过早上七点的太阳。

第一天上白班,我六点从宿舍出来,天刚亮。食堂门口的蒸笼在冒白气,卖煎饼的推着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一个铃铛,一颠就响。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原来这个点厂门口是这样。

有一天下班我没走,坐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

上午的太阳慢慢变成下午的,影子从台阶这一头挪到那一头。

那道裂缝里的草长高了一点,早上是逆光,下午能看清叶子。

我坐了一个钟头。

本子翻开在最后一页。他那一栏写着:设备正常。

我在下面那一行写:人也好。

我把本子推回去。

他低头看,看了很久。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没有,只是把本子合上,用手掌压了一下。

合上之后他又翻开,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写完推给我。

那一行是:明天我六点五十到。

我说,我一直是六点五十到。

他说,我知道。

他把工具车推走,推到一半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他说,我儿子这个星期六来,他想看看车间。

我说,车间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他说想看看我天天说的那个台子。

我低头看本子,本子上那行"人也好"还没干。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宿舍楼下晾着一排衣服,有一件蓝色的工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星期六他儿子来了。个子比他矮一点,见了我叫了一声阿姨。

我给他买了一瓶汽水,橘子味的。

他坐在那把带靠背的凳子上,转了两圈,说,这个凳子比我爸宿舍的椅子好。

我说,你爸给我搬来的。

他说,我知道。他搬的时候把腰闪了,贴了三天膏药,还不让我说。

我看了他爸一眼。

他爸在看别处,手在工具车上摸来摸去,摸那把最小的扳手。

孩子喝完汽水,把瓶子放在台子边上,说,阿姨,我爸说你看颜色最准。

我说,看久了就准了。

他说,那你以后天天上白班吗。

我说,天天上。

他爸这时候开口了,说,走了,别耽误人家干活。

孩子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去,推得很正。

他们走到车间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抬手指了指墙上的钟。

我顺着看过去。

六点五十。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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