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杭州,钱塘东立交桥下。

桥下的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桥侧的景观灯一排亮着,其中一段忽明忽暗,闪了几下。
两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停在路边,抬头看。
其中一个抬手,指了一下那段灯的位置,然后转身去开车门。登高车支腿落地,垫木垫好,臂架一格一格伸上去。
上去的人叫毛维军,三十六岁,杭州市市容景观中心的养护工,做照明这一行八年。
那段闪的灯
灯闪,原因有几种。
灯珠老化,一颗坏了,整串跟着不稳;驱动电源进了潮气,输出就发抖;线路接触不良,电流时通时断。
还有一种最麻烦:白天看是好的,晚上才闪。等到白天去查,灯亮得好好的,什么也测不出来。
所以景观灯出问题,多半在夜里修。
桥上用的灯,种类不少。桥体轮廓是线条灯,一米一根,接成一条;桥墩和桥腹是投光灯,光束打上去,把结构照亮;桥栏底下还藏着洗墙灯,光贴着墙面往上淌。每一类灯后面都跟着开关电源和变压器,一串灯共用一个电源,电源坏了,一串全黑。
一串里坏一盏,多半是灯珠;一串全黑,先查电源;一段忽明忽暗,先怀疑接头。
这些都是老经验,但每次还得从头查一遍——同一处故障,可能是三种原因里的任何一种。
景观灯的亮法也有讲究。桥体的线条要匀,一盏亮一盏暗,远看就像断了一节;桥墩的投光要正,角度偏一点,光就打到旁边的树上,墙上留一块黑。所以调灯不是把灯点亮点暗,是把光和结构对齐。
一座城的夜景,是靠一盏一盏灯攒起来的。湖边的、河边的、桥上的、楼顶的,亮的位置不一样,亮的时间也不一样。
那天晚上,他和同事照例巡查。这一段是重点路段,桥体上的线条灯、桥墩上的投光灯,一片连着一片。灯不是一盏一盏亮的,是一片一片亮的;一片里有一盏不对,远看就是一道缺口。
"这里的景观灯闪了。"
发现的时候,他们没有等报修单。车靠边,人下车,登高车升起来。
十五米
登高车的平台升到十五米。
站在上面往下看,桥面在脚下,车流在脚下,风也在脚下。平台四周有护栏,人上去要挂安全带,工具要放在工具袋里,不能搁在护栏上。
冬天的高空最不好干。手伸出来,风一吹就僵;戴厚手套,手指又不听使唤,一颗小螺丝捏不住。所以多数人戴薄手套,干一会儿,把手插进衣兜里暖一下。
平台升到位,人先看,再动手。
看灯的角度,看支架有没有歪,看线有没有破皮,看接线盒的盖子严不严。看完,才拆。
升车也有讲究。支腿要落在实地上,一块垫木不够就垫两块;地面松,支腿会沉,车就歪。风速超过限度,不能升;升到高度,限位一响,就停在那儿,不再往上顶。
作业前还要看天。下雨不升,打雷不升,地面泥泞、支腿落不实也不升。宁可等,不赌。
平台四周的护栏不高,人的重心要压在中间。工具不能搁在护栏上,拧下来的螺丝要放进袋里——掉下去,砸到车是小事。
平台不大,两个人站上去就满了。工具袋挂在护栏内侧,人转身要慢。
灯罩上的灰,站在地面看不见。上了平台才看清:一层细灰糊在罩子上,光透出来是闷的。擦一遍,同一盏灯,看着亮了一截。
同事在下面配合。有人举着灯往上照,把作业面打亮;有人递工具,扳手、螺丝刀、绝缘胶带,一样一样往上递。上面的人说一句,下面的人应一句。
毛维军说过,冬夜高空作业最考验人,手一抖,就可能影响整片区域的照明。
一根端子
那天查下来,是接线端子松动。
端子是电线接头的地方。螺丝压着线鼻子,压得紧,电流过得顺;日子久了,车一过桥就震,震动攒下来,螺丝退一点,压不实了,接触电阻变大,电就在那儿打火。
这东西看着小。一段桥上几十个接头,哪个松了,从外面都看不出来。
打火的地方会发热。热到一定程度,塑料壳会变形、发黑,严重了会烧起来。
所以端子松,不算小毛病。
怎么找到那一处,有顺序。
先看整段:是整条回路不亮,还是一段不亮;整条不亮,去配电箱看空开和电源;一段不亮,就往那一段的接头去。再用表量:万用表测电压,看电到没到;钳形表卡电流,看有没有偏小——电流小,说明有地方接触不良,电走不过去。
最后用手背靠近接线盒,感觉温度。发热的地方,摸得出来。
处理的办法不复杂:断电,验电,拆开接线盒,把线鼻子重新压紧,螺丝按顺序紧一遍,再合上盖子,送电,看灯。
拆的时候要看线芯。铜线发黑、发绿,是氧化了,得剪掉一截重做;线鼻子压得不实,也要重压。做完,用绝缘胶带包好,包三层,层层压住。
接线盒的密封圈也要看。圈老了,雨水顺着线进来,盒里积一层水,端子泡在里面,几个月就锈。所以修完要换圈,盖子上的四个螺丝对角紧,紧到盖沿贴合。
从升车到灯重新亮起来,半个小时。
人巡加车巡
照明养护的活,一半是修,一半是巡。
巡有两种:人巡和车巡。
车巡走大路,看整体——哪一段暗了,哪一片颜色不对,哪条线路整排不亮。人巡走进细节,到配电箱跟前,开箱,看空开有没有跳,看接线有没有发热的痕迹,看箱体有没有进水。
配电箱多数在路边、桥下、绿化带里。箱门一开,里头是一排一排的开关和端子。夏天箱里闷热,冬天箱里结露;潮气一重,端子就容易锈。
箱体有编号,也有钥匙。开箱之前先用验电笔点一下,看箱体带不带电;箱里的活,一个人做,一个人在旁边看着。
夏天是另一头。灯罩晒了一天,手一碰就烫;平台上面没有遮挡,晒得人发晕。所以夏天的活多排在傍晚以后,天亮之前收。
所以除了修,还有保养:清灰、紧固、除潮、换密封条。灯罩要擦,擦掉积在上面的灰和虫尸,光才透得出来。
一盏灯不亮,走路的人可能不会注意。一条路都暗了,开车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巡有路线,也有时点。开灯后的头一个小时最关键——电一送上去,有毛病的地方就先露出来。所以那一个小时,车要在路上跑,人要往重点路段走。
灯是分片区管的。一片里头有高架,有桥,有街面,路线画在地图上,也记在脑子里。
节假日往前,频次加密。景区周边、高架、主干道,一段一段过。哪一段有活动,哪一段在施工,都要提前知道——施工挖断线缆,是这条线上最常见的突发。
修完要记。哪一段、第几号杆、什么故障、怎么处理的、用了什么件,写进记录。记录攒下来,同一段反复出问题,就说明不是端子松,是那一批灯该换了。
到了冬天,还有一件麻烦事:落叶。风一大,叶子堵在灯具的散热孔上,灯一热,电源就保护性断电,第二天自己又亮。查的时候灯是好的,晚上又黑了。
这座城市里,做这一行的有四百多人。有人守在配电箱前,有人开着巡检车在街上转,有人站在登高车的平台上。三个人一摊,一摊管一片。
灯亮之后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桥侧那一条线又连成了一整条。
桥下走路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走。
毛维军从平台上下来,摘了安全带,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回袋里。收完,抬头再看一遍那段灯,看有没有还闪的。
安全带卷好,挂在车斗的钩子上。工具包比来时沉一点,多了几个换下的旧件。旧件要带走,不能丢在桥下。
车斗里还有备用的灯管、一捆线、一件旧棉衣。冷的时候披上。
车开走,路面恢复原样。第二天晚上,还是这条路线,还是这个时间,车再开一遍。
车开回停车场,登记里程,接上充电线。
回到值班的地方,还要记一笔:几点几分、哪一段、什么故障、怎么处理的、换了什么件。写完,接下一单。夜里的报修,多半挤在开灯后的两三个小时里。
他是外地人,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八年,有五个春节是在杭州过的。这几年过年,他都没回老家。
灯还亮着。桥下的车,一辆接一辆过去。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网浙江频道 2026 年 2 月 22 日报道《杭州:400 余名"亮灯人"守护满城璀璨》(杭州网 2026 年 2 月 20 日报道同题);人物姓名、年龄、单位、从业年限、登高车高度、故障发现与排查经过、接线端子松动的原因判断、排除用时、巡检方式与全市养护人员规模等细节及引语,均据上述报道。景观灯常见故障成因、登高车高空作业规范、接线端子处理与配电箱保养等,为该行业公开的常规作业内容,未添加虚构情节与虚构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