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超市更衣柜前面,我给他发一句话:今天几点回。

他回一个时间。
我按那个时间做饭。
这句话我问了三年。
三年前那个冬天,家里出过一件事。他自己说的。说完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等我说点什么。
我没说。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天亮,中间去阳台站了两回。楼下有人在遛狗,绳子拖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响。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样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鸡蛋。
从那天起,我开始问。
那年冬天
我四十六,他四十八。
结婚二十二年,一个女儿,在外地上大二。
房子是二十年前单位分的,六楼,没电梯。爬到三楼半我得歇一下,扶着栏杆喘两口。栏杆是铁的,冬天冰手,夏天黏手。
女儿的房间还照原样。书桌上一个笔筒,插着高考那年用剩的笔,笔帽都丢了。床底下两只纸箱,装着她高中的卷子,我说扔,她不让。
阳台上那台洗衣机是结婚那年买的。脱水的时候整台机器会自己往前走,走一步停一下,撞到墙就停住,得有人去推回来。
他在城西一家做门窗的厂里当车间主任。厂房是彩钢瓦的,夏天里面比外面还热。他手上有茧,冬天会裂,抹一种很便宜的凡士林,铁盒的,一块八一盒。
我在超市果蔬区理货。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
六点进场,先卸货。一整箱苹果倒进台面,我一个一个码,把有磕口的挑出来放打折筐。苹果的味儿一上午都在手上。
两点下班,骑车去菜市场,四点回家,五点发那句话。
那个冬天的事,我不细说。说出来没意思,也不缺我一个人说。
我只说一点:是他自己说的。没有人揭发他,没有人找上门,没有谁把什么东西摆在我面前。是他自己在一天晚上,把碗放下,说了一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说完他就不说了。
他等我说点什么,等了一个多钟头。客厅的钟走得很响。他中间喝了两回水,杯子放下的时候总要先在桌上顿一下。
我一句也没说。
后来很多个夜里我都想,那天我要是骂他一顿,摔两个碗,是不是就好了。可我从小不会骂人。
我妈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她生气就是不出声,坐在灶门口添柴,把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开了也不管。
我学的是她。
那年冬天女儿打电话回来,问家里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我爸呢。
我说,在洗澡。
她说,哦。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声音怎么这样。
我说,我感冒了。
其实我没感冒。我是怕她听出来。
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我姐不知道,我妈不知道,我那几个一起跳广场舞的姐妹也不知道。她们只知道我这几年瘦了。
五点那一条
我的手机是旧的,屏幕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下角斜到中间,不耽误用。
我打字慢,一个一个字按。
今天几点回,五个字,最开始要按一分多钟。
按了三年,闭着眼也能按出来。
他回得很省。六点半。七点。有饭局,九点。
有时候就一个六三零。
我收到就塞进围裙口袋,骑车回家。
菜市场在小区东门,五点半收摊。我买什么,看他回的时间。
六点半,就买一把青菜、半斤肉片,回家炒,二十分钟。
八点,就买排骨,买一块冬瓜,回来炖上,小火,等他。
卖鱼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多了,手指关节大,刮鳞刮得很快。她认得我,看见我就问,今天几位。
我说两位。
她说,那你买小的。她给我挑一条一斤出头的鲫鱼,称完了把零头抹掉。
有一年冬天我买了她一条鱼,炖到九点,他十点才回。
鱼在锅里散了,我用勺子舀,舀成一小碗一小碗的。
他吃了两口,说,好吃。
我说,散了。
他说,散了好吃。
第一年我问得凶。一天三条五条,早上一句,中午一句,下午一句。
有一回我在收银台后面站着替人顶班,一小时看了六次手机。同事小杨说,姐,你等人啊。
我说,没有。
她说,你手机一亮你就看。
我说,我看时间。
她说,你手上戴着手表。
第二年好一些,减到一天一句。就是下午五点这一句。
下雨天最难。菜市场那个棚子是铁皮的,雨打上去哗啦哗啦,摊主都在收。我站在棚子底下,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上落了两点雨。
他回,七点半。
我就买一把青菜。
回到家,裤子湿到膝盖。我把菜放下,先站着不动,等身上的水气散一散。
那几年我怕雨天,雨天他回得晚。
也有过几次吵。
有一次他说,我天天六点半,你不用问。
我说,我就问一句。
他说,你问这一句,我一天都不踏实。
我说,那你早点回,我不就问不着了。
他把筷子放下了,放在碗沿上,很轻,没出声。
还有一次,他手机没电,八点半才进门。
我从七点半开始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脚边放着一个垃圾袋。其实七点我已经下楼扔过一次了,那袋子是空的。
楼道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亮上来。到四楼的时候停了,他大概在摸钥匙。
他看见我,站住了。
他说,手机没电了。
我说,嗯。
他说,你怎么坐这儿。
我说,扔垃圾。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袋子。没说话,弯腰把袋子拎起来,又拎下楼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提。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们过年回不回。
问完了她说,你们两个现在怎么这样。
我说,哪样。
她说,你说话跟查户口一样。
我说,我问问几点回怎么了。
她在那头停了一会儿,说,你爸当年在外面跑车,一出去半个月,我一句都没问过。
我说,那是因为你不问他也回。
她说,我不问,是我怕问了,他就不回来了。
女儿那句话
寒假女儿回来,住了二十天。
她带回来一个行李箱、一袋脏衣服、三本要看的书。
第三天吃饭,她忽然说,妈,你今天给我爸发了四条。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说,我不是说你不对。
我说,吃饭。
她说,我就说说。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去超市,她推着车跟在我后头。走到果蔬区,她看着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苹果,说,妈,这苹果是你码的。
我说,谁码都一样。
她说,不一样。你码的缝是对齐的。
晚上她到我房间来,坐在床沿上,脚一下一下蹭着地。
她说,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说,说。
她说,你要是原谅他,就别天天审他。你要是过不去,那就别过。
我说,谁说我在审他。
她说,你那个几点回,就是。
她说完就回房了。门带上,很轻。
我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窗外的路灯照在天花板上,有一块黄的。
我想了半宿,想明白一件事:我确实不是想知道他几点回。
我想知道的是别的东西。他在哪儿,跟谁,是不是又。
可这些话我问不出口。问出口,就是把那个冬天再翻一遍,翻出来还得自己收拾。
所以我只问几点。
一句能问出口的话,代替一句问不出口的话。问了三年。
四个闹钟
三月里天暖了,我把他的棉外套拿去洗。
掏口袋的时候手机掉出来,掉在洗衣机盖上,屏幕亮了。
是一个闹钟的页面。
四个。五点零五,六点二十,六点二十五,六点半。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个页面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我按一下,又亮。暗下去,我再按一下。
我不知道六点二十和六点二十五是干什么的。两个闹钟差五分钟,中间能干什么。
那件外套我洗得很慢。领子搓了三遍,袖口搓了三遍,水换了两盆。
过了几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他厂里的老周。老周在门口等车,手里拎着一袋馒头。
他说,嫂子,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怎么了。
他说,这两年厂里加班他都不加。能推的推,不能推的跟人换班。
我说,他不爱加班。
老周说,加班一小时二十几块。他一个月少挣好几百。
我说,他跟你们怎么说。
老周想了想,说,他说家里有人等他吃饭。
我回家,把手机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四个闹钟。
五点零五。
那是我发消息的时间。
他提前五分钟,坐在那儿,等那一句今天几点回。
回了以后,六点二十一个,六点二十五一个,六点半一个。那是他在路上。骑车二十分钟,红绿灯三个,他给自己留了十分钟的宽。
那天晚上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
灶上炖着冬瓜。锅盖被顶得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我想这三年,我以为是我一个人在过那一句话。
原来他也在过。
而且他过得更累。我只用按五个字,他要用一整天去对准那五个字。
面在锅里
第二天下午五点,我没有发。
五点半手机在围裙口袋里,我摸了一下,没掏出来。
六点做饭。六点二十门响了,比平时早十分钟。
他进门,换鞋,站在厨房门口。
他说,今天没问。
我说,面在锅里。
他没动。
他说,怎么了。
我说,以后不问了。
他说,你要问就问。
我说,不问了。你几点回,我都做面。
他站在那儿,手还扶在门框上。门框上有一块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颜色浅一些。
过了会儿他说,我六点半到家。
我说,知道了。
我把面捞出来,过了凉水,浇上卤。他坐下吃,吃了两碗。第二碗他自己去盛的,盛的时候把锅底那点汤也刮了进去。
夏天有一回他八点才回。
进门看见桌上扣着一个碗,一个盘子反扣在上面。锅里的水还是温的。
我已经吃过了,坐在客厅择豆角,电视开着,没声音。
他说,你怎么不先吃。
我说,我吃了。那是你的。
他说,以后我晚了你别等。
我说,我没等,我看电视。
他笑了一下,坐下吃面。
我把择好的豆角装进保鲜袋,一袋一顿,放进冰箱。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女儿小学时候的奖状,边角卷了。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遍,声音一层楼一层楼地往上飘。
我拿抹布擦桌子,抹布从他手边过去,他把碗往前推了一点。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