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四年,秋,南昌。
城南一间旧屋子里,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坐在案前。案上铺着一张纸,纸上是几笔淡墨:一块石,一根荷梗,一只鸟。
他提笔落款,写下四个字。
八大山人。
四个字是竖着连写的。前两个字挤在一起,看上去像一个“哭”,也像一个“笑”;后两个字连笔拖下去,像一个“之”。
后人看了三百年,说这是“哭之笑之”。
他自己从来没解释过。
宁王府的第九代
他生在明天启六年,南昌。
他的姓是朱。往上数,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儿子、宁献王朱权的后代。宁王府在南昌两百多年,到他那辈,已经是一个很大的宗室群体里很普通的一支。
他的父亲是个镇国中尉,会画山水,但有哑病,一辈子说不了话。家里不富。他后来那种沉默、那种几乎不与人交谈的习惯,也许和这个家有关,但史书没有这么说,我们也不该替他编。
他从小读书。八岁能诗,七八岁就能写字,家里的字画、碑帖、旧砚,是他最早接触的东西。
按明朝的规矩,宗室不能考科举,不能做官,不能经商,只能领一份宗禄,待在封地。这条规矩本来是要把宗室养成一群无害的闲人。
可宗室的人口是会翻倍的。洪武年间几十个人,到万历年间成了几万,到崇祯朝已经十几万。国库发不出那么多禄米,山西、河南的宗室有几十年领不到钱的。一群不许做事、又不给饭吃的人,就这么被养在一个王朝的边上。
到他这一代,规矩松了。宗室可以应试,可以出来做官。他十几岁考中了秀才,成了诸生。那时候他想的大概很简单:读书,考试,做个官,把家撑起来。
然后甲申年到了。
那年他十九岁。李自成破北京,崇祯在煤山上吊;接着清军入关,南京的弘光朝廷撑了一年,也散了。
一个宗室子弟,在改朝换代里是什么处境,不用细说。清军南下,凡朱姓而有点身份的,都在被杀的名册上。他后来在自己的诗里写过“羸羸然若丧家之狗”——那是他给自己下的判词。
父亲在这一年去世。几年后,妻子也死了。
那几年他在南昌、新建、奉新之间的山村里躲,改名,不与人来往。有一段时间他藏在一个姓朱的村子里,靠族人接济。这些细节零散地留在清人的笔记里,说法不完全一致,但大体相似:一个二十几岁的读书人,忽然什么都没有了。
二十三岁那年剃了头
顺治五年,他二十三岁,带着母亲和弟弟,去了奉新县的山里,在耕香院剃了发。
法名传綮,号雪个。
剃发这件事,在那个时候有两种意思。一种是信佛,一种是保命。对他而言,两种大概都有。
他在山里待了很多年。学禅,抄经,画画。
他拜的是临济宗的高僧,师父死后,他自己也开堂说法,有了弟子,在奉新、进贤一带的寺院里住过。他抄过经,写过塔铭,替人写过像赞。那些年他留下的字,笔画很规矩,看不出后来那种锋利。
他画的画开始在江西的僧人圈子里流传,署名是“传綮”或者“个山”。和尚画画,在当时不算什么稀奇事;一个和尚的山水画得好,会有人来求,也会有人拿米拿布来换。
一个前朝的王孙,穿上了僧衣,天天对着佛经。看上去,这一辈子就该这么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是不会过去的。
他画过一幅《个山小像》,画的是自己,瘦,素衣,眼神斜着看出去。像上有几段题跋,其中有人写了四个字:豫章王孙。
这幅画像一直留到今天,藏在南昌的八大山人纪念馆。它是现存唯一一件可以确认是他生前肖像的作品。你站在画前看那双眼睛,会发现它跟他画的鸟一模一样。
临川的那场疯
康熙十七年,临川知县胡亦堂请他去临川。
这一年朝廷正在开博学鸿词科,各地都在罗致名士。一个有名的和尚,一个前朝宗室,被请到县里去住,这事儿本身就有点意味。
他在临川住了不到一年。
康熙十八年,他疯了。
记载说,他忽然又哭又笑,白天黑夜地叫,把僧衣撕了烧了,一个人从临川走回南昌,走了一百多里,鞋子都走烂了。
这场疯持续了多久,史书说法不一。有人说几个月,有人说一年多。
你可以有两种读法。一种是他真的病了。一种是他不想再被人当作“名士”请来请去,用一场疯把自己摘出来。
两种读法都说得通,也许两种都是真的。
邵长蘅给他写过一篇传,里面有一句话,我觉得是理解这个人的钥匙:世多知山人,然竟无知山人者。
世上知道他的人很多,可真正懂他的,一个也没有。
一个“哑”字
疯病好了以后,他离开了佛门。
他回到南昌,娶了妻,靠卖画过日子。
有一阵子,他在门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哑”字,从此不跟人说话。
不说话,但酒照喝,笑照笑。有人拿钱来求他画一块石头,他理都不理;乡下人拿几尺绫绢来,他反倒高高兴兴收下,说:我拿去做袜子。
权贵们没办法,只好找贩夫走卒去代买。
他晚年的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也没到潦倒。画画换钱,写字换酒,喝醉了就画,画完就送人。有人在他家门口等着,等一天也等不到一张。也有人一次拿走十几张,因为那人是挑着担子卖菜回来的。
他的字也在这时候定型。用的是秃笔,藏锋,笔画粗细几乎不变,转笔的地方圆得像一根弯过来的铁丝。后人管它叫“八大体”。看惯了赵孟頫那种漂亮字的人,第一次看他的字会觉得别扭,看久了会觉得那才是骨头。
江西巡抚宋荦想见他,求了好几次,见不着。后来宋荦得到一幅画:一只圆头圆脑、秃着尾巴、拖着三根翎毛的孔雀,站在一块石头上,样子滑稽得不像话。
画上题了两句诗,一句是“如何了得论三耳”,一句是“恰是逢春坐二更”。
孔雀是清朝大官的补服图案。三耳是“聳”字拆出来的,讽的是阿谀。什么意思,懂得人自然懂。
宋荦在江西做了十几年巡抚,权倾一方。一个卖画的老头,用一只丑孔雀给他回了信。
翻白眼的鱼
他的画,越到后来越简。
一朵花七八笔;一条鱼不画一笔水纹,却让人觉出江湖很大;一块石头,上大下小,摇摇欲坠。
最出名的是眼睛。
他画的鱼、鸟、猫,眼珠常常顶在眼眶上沿,眼白露得多,黑瞳少。那种眼神,说不上是愤怒还是轻蔑,倒像是被人叫了一声,慢慢转过头来,看了你一眼,什么也不说。

有人统计过,他传世的作品里只画一只动物的,有五十来幅。一条鱼、一只鸟、一只猫,孤零零地悬在大片空白中间,不躲不闪,就那样看着你。
这种画法在当时是有技术难度的。一笔下去,浓淡、干湿、飞白,全在这一笔里,改不了,补不上。所以他画得慢,一张小品能磨半天。也正因为改不了,画里没有犹豫的地方——你看到的每一根线,都是他一次落笔的结果。
中国文人画讲究含蓄,讲究寄情山水,把心里的东西藏在云雾里。他不藏。
他画山水,多取残山剩水、老树枯枝。他画荷,荷梗仰着,像一根刺。
他也写诗,写得很晦涩,句子短,典故生,读起来像谜语。有人说那是因为不敢明说,也有人说他本来就只想让少数几个人看懂。他留下来的诗不多,题在画上的那些,多数到今天还没有确解。
旧时题画诗里有两句,常被人安在他名下: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这两句到底是不是他写的,学界有不同看法,但他的画确实就是这两句的样子。
他晚年有一幅《河上花图》,长卷,画荷花从开到败,一路铺过去,最后一段只剩几根枯梗。这幅画现在藏在天津博物馆。
他死后三百年,影响一直在扩。清中期的扬州八怪学他“以简驭繁”;齐白石说自己恨不能生在他门下;张大千为了补全一幅他的画,专门裁纸接在右边;潘天寿学他的留白。他的画流到日本、美国,弗利尔美术馆、大都会博物馆都有收藏。西方人看他的鱼,常会想起二十世纪的现代主义——一只鸟、一条鱼、一大片空白,什么都不解释。
他跟石涛并称“二石”,又与弘仁、髡残合称清初四僧。四个人里,他的画最少,脾气最大。
他活到八十岁。
晚年他住在南昌城南,那一带后来叫青云谱。后世把那里说成他的故居,建了纪念馆,供着他的像。也有学者考证,说他其实没在那儿长住过,青云谱是别人修的,只是借了他的名。这件事至今没有定论。
他跟石涛通过信。石涛在信里说,听说先生七十四五还能登山如飞,真是神仙一样的人。
康熙四十四年,他死了。
他一辈子用的名字很多:朱统𨨗,朱耷,传綮,雪个,个山,驴屋,人屋,八大山人。其中“朱耷”这个名字,他自己的书画上从来没署过,是别人叫开的,一说因为他耳朵大,小名“耷子”。
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字换了一遍又一遍。换到最后,换成了四个连写的字,像哭,也像笑。
青云谱现在还有一片老松,据说是清代种的,长得极高。纪念馆的院子里立着他的《个山小像》摹本。画上的人瘦,穿素衣,眼睛斜出去。
跟他画的那些鸟,是同一双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