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元年,秋,长江。
船到江心,祖逖站起来,敲了敲船桨。
他说:祖逖如果不能扫清中原、再渡这条江回来,就像这大江一样,有去无回。
船上的人都听清了。
史书记了六个字:辞色壮烈,众皆慨叹。
那年他四十七岁。
他带的兵,一百多家。
闻鸡起舞
祖逖是范阳遒县人,今天河北涞水。
他生在泰始二年,西晋刚刚立国。到他成年的时候,这个王朝已经在往下掉了。
他家是北方的大族,世代做二千石的官。他少年时不爱读书,喜欢结交游侠,出手大方,家里钱财常被他散光。到了十四五岁还没正经开蒙,长辈替他发愁。
后来他自己读了书,涉猎古今,往来京师,见过他的人都说这人有济世之才。
他做过司州主簿。司州是京畿,主簿管文书,是个清而要的位置。同僚里有一个叫刘琨的,两人投脾气,好到同床睡一张被子。
那时候的西晋,表面上还是统一的。八王之乱刚打完一轮又一轮,诸王在洛阳城里互相攻杀,谁也没想到北边的匈奴人已经在建号了。
半夜,鸡叫了。
按当时的说法,半夜鸡叫不是好兆头。
祖逖踢醒刘琨,说:这不是坏声音。
两个人起来,到院子里舞剑。
这件事后来成了成语,叫闻鸡起舞。它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两个年轻人睡不着,起来练了一趟剑。
可它被记了一千七百年,因为它后面接的是一段谁都不想经历的年代。
刘琨后来听说祖逖被朝廷用了,给朋友写信说:我枕着兵器等天亮,一心要灭了那些虏,常怕祖逖比我先抽鞭子。
「先吾着鞭」这四个字,也是从这儿来的。
刘琨后来的路比祖逖更难。他做并州刺史,孤城守了十年,母亲被敌人俘走,最后被段匹磾缢死,年四十八。
两个人半夜起来舞剑,一个死在雍丘,一个死在襄国狱中。
谁也没看到中原回来。
船到江心
永嘉五年,洛阳陷落。刘曜、石勒、王弥的兵从几个方向合围,城破之后火烧宫室,百官士民死了三万多人。晋怀帝被押到平阳,几年后被杀死。
中原大乱。
再过五年,长安也破了,愍帝出降。西晋到这里结束。
祖逖带着亲族乡党几百家往南走。
路上他把自己的车马让给老人和病人,自己步行。带的药、衣服、粮食,跟大家分着用。遇上事他出主意,几次躲过乱兵。
走到泗口,几百家人推他做首领,叫「行主」。
这一路走下来,他在乡党里的分量就定了。后来他北伐,跟出去的多是这批人。
在建康,他上书给司马睿,请命北伐。
司马睿是琅琊王,晋室宗亲里硕果仅存的一个。他在江东靠的是王导、王敦兄弟,当时有一句话叫「王与马,共天下」。一个靠门阀撑起来的朝廷,最怕的是有人在外面立功。
司马睿当时正忙着在建康搭朝廷的架子。北方士族南来,谁坐哪个位子,谁管哪一路兵,这些事比收复中原要紧得多。
这话不好听,但是实话。
南渡的朝廷,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让渡江的人有饭吃、有位子坐。至于北方那一大片,写在诏书里可以,真去拿,要花钱,要死人,还要防着拿回来的人尾大不掉。
祖逖反复请求。
建兴元年,司马睿给了他一个名分:奋威将军、豫州刺史。
给的物资是一千人的粮,三千匹布。
不给一兵一卒,不给一副铠甲,不给一件兵器。
史书用了四个字:使自招募。
这就是打发人的方式:名分给你,本钱你自己想办法。
祖逖接了。
他带着自己那一百多家部曲,从京口渡江。
这条江从此成了一条界线。江这边是东晋,江那边是十六国。此后两百多年,南边的朝廷一次次说要北伐,真正过江的没有几个。
船到江心,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过了江,他在淮阴停下来,开炉冶铁,铸兵器,招流民。招到二千多人。
黄河以南
过了淮河,麻烦不是石勒,是坞主。
永嘉之乱以后,黄河以南到处是坞堡。坞是夯土围起来的寨子,墙上有望楼,墙外有壕,里面住着同族同乡,壮丁编成部曲。一个土围子,几百户人家,几千个壮丁,推一个头目,自己守自己。
朝廷的县衙早就没了,坞主就是这一带的官府。
坞主不是官,也不是贼。他们有的名义上归晋,有的暗通石勒,多数两边下注。
两边都要活。
这一层想明白了,才谈得上收复。
祖逖打的第一批,是张平、樊雅这些自封刺史的人。打下来,又招抚。
最难的一仗是陈川。陈川是蓬陂的坞主,兵多,先归附了祖逖,后来又放纵部下大掠豫州各郡。祖逖设伏把他打垮,把抢走的人口财物一一归还原主。
这一手比打赢更管用。
豫州的人从此认他。
陈川投了石勒。石勒派石虎带五万兵来救,祖逖用奇兵几次把石虎打退。石虎退到黄河以北,祖逖的兵一直追到河边。
他对坞主的办法不是一味打。谁跟石勒有来往,他不追究,只要肯归附,照旧让他守那块地。有几家坞主把儿子送到石勒那里做人质,祖逖允许他们两边都交,还派兵去装作攻打他们,好让他们在人质这件事上说得过去。
这招很实用。人心不是靠道理收回来的,是靠台阶。
蓬陂坞那一仗,他用了一个计。
坞主桃豹守蓬陂,跟祖逖的部将韩潜对峙了四十天,两边都缺粮。
祖逖让人用布袋子装土,装成米袋的样子,派一千多人浩浩荡荡往台上运。又派几个人真的挑着米,在路上装作累坏了,坐下休息。
桃豹的兵看见,追过来。这几个人丢下担子就跑。
桃豹的兵挑回去一看,是白米。
他们自己已经饿了很久。从那天起,军心就散了。
后来石勒派人给桃豹送粮,一千多车,被祖逖的兵在汴水截了。桃豹连夜跑了。
黄河以南的坞堡,一个一个归附。
祖逖治军不靠威,靠的是分。赏赐当天就发,不等报批。他自己躬自俭约,不置产业,家里的子弟下田耕作,砍柴挑担。
一个二千石的官,儿子在挑柴。
这件事传得比战功快。
石勒派人来求互市。祖逖不回信,但也不禁止。边境上的买卖照做,抽的税一年顶十倍。
石勒是羯人,早年被卖为奴,后来做了后赵的皇帝,都襄国。他懂生意,也懂人心。他知道南边这个对手不好惹,索性不惹。
那几年黄河两岸安静得反常。北岸的坞壁常派人过来送消息,石勒的骑兵到了河边,看见南岸有备,就回去了。
后方没有。
石勒又做了一件事:祖逖的一个部将叛投后赵,石勒把人杀了,把首级送回来。
祖逖也不再让边将去骚扰后赵。
两边就这样安静了几年。
不太体面的事
祖逖有一件事,正史写得很少,《世说新语》写了。
他南渡之后,门下养着一批宾客。这批人跟着他从北方来,能打,也惹事。扬州闹灾荒那几年,他们结伙去劫富户。
祖逖不管。
不但不管,还常常主动问:要不咱再去南塘走一趟。南塘是当时富户聚居的地方。
有一次宾客被官府抓了,他亲自去把人要回来。
王导、庾亮去看他,见他家里摆着很多皮袍和珍玩,问他哪来的。他不瞒,说:昨夜又去了一趟南塘。
这件事记在《世说新语》里,属于笔记,未必句句是实。但它能传下来,说明当时的人并不觉得这是编的。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英雄和纵容部下抢劫的人。这两件事不矛盾,只是不好看。

戴渊来了
大兴四年,朝廷下了一道任命。
戴渊做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出镇合肥。
名义上是加强北伐,实际上是看着祖逖。
祖逖当时已经把黄河以南经营了八年。八年里朝廷没有给他加过一个兵,也没有给他加过一个州的租税。
他知道戴渊这个人:有名望,有能力,但没有远见,而且是朝廷派来分他权的。
同一年,又传来消息:王敦在武昌坐大,跟朝廷的矛盾越来越深,内乱随时会起。
祖逖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我在这儿拼了八年,收复的地方,朝廷还是不放心。
八年。
他病了。
病了以后他没有停。虎牢城北临黄河,西接成皋,是洛阳东面的门户,谁占住它,谁就掐着黄河渡口。他担心城南没有坚固的壁垒,派侄子祖济带人去筑。
壁垒没筑完,他死在雍丘。
五十六岁。
豫州的百姓听到消息,像死了父母一样。谯、梁一带的人给他立了祠。
对建康来说,一个在外的将军收复的土地越多,就越难安置。这不是恶意,是结构:一个偏安的朝廷,最怕的是有人证明偏安不必要。
他死后,弟弟祖约接了他的兵。
祖约守不住。后赵趁机南下,祖约退到寿春,黄河以南收复的地方,几年之内又丢光了。
再往后,祖约卷进苏峻之乱,兵败,投了石勒。石勒把他和他一家杀尽。
这件事有一个西方的对照,很近。
查士丁尼的将军贝利撒留,用很少的兵,替帝国收回了北非和意大利。他在意大利打了五年,眼看要成,被召回;回去又被派去,又被召回;最后失势。
两个人都不是败在敌人手上。
祖逖的运气稍差一点:他连被召回这一步都没走到,先死了。
长江上那一句誓,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人们记住的是那句誓,不是结局。
结局是:黄河以南一度尽复,八年后尽失。
他没有回来。
一个人的一辈子,抵不住朝廷的一次猜忌。
闻鸡起舞那件事,被记了一千七百年。记的其实是两个年轻人的一个夜晚,和那个夜晚之后他们各自没走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