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三年,五月,长安。
刘祎之在家里,看见肃州刺史王本立走进来。
王本立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说是太后的旨意,要刘祎之接。
刘祎之看了一眼,没有跪。
他说了一句话: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
意思是:这份东西没有经过中书省起草,也没有经过门下省审核,它凭什么叫圣旨。
王本立答不上来。
刘祎之被赐死在家里,就在这个五月。
一道敕书
要听懂这句话,得知道唐代的一份命令是怎么造出来的。
唐沿隋制,中央有三个省。
隋朝那套叫内史省、门下省、尚书省。内史省的长官叫内史令,门下省的长官叫纳言。唐改内史省为中书省,改纳言为侍中。名字换了,分工没换。
三省的根,其实更早。尚书省从汉代的尚书台来的,中书省从曹操设的秘书令来的,门下省从晋代的侍中寺来的。一步一步,从一个替皇帝传话的小班子,长成了三个衙门。
中书省管出令。里面最要紧的官是六个中书舍人,五品,官不大,笔杆子硬。军国大事下来,六个人各写一份,各自署名,这叫「五花判事」。
六份草稿送到中书侍郎,再送到中书令。中书令定稿,送进宫。
皇帝看了,在文书上画一个「敕」字。
这个字必须是皇帝的亲笔,叫「御画」。有时候皇帝懒得走这道程序,直接写一张条子发下去,叫「墨敕」。墨敕一多,三省就成了摆设。
注意,这时候它还不是命令。
它要送到门下省。
门下省有四个给事中,也是五品。他们的差事是挑毛病:这句话有没有越权,这个钱从哪儿出,这个人该不该升。挑出问题,就把文书送回去,叫「涂归」。
涂归这个说法很形象:拿笔在纸上涂掉,退回中书省重写。
过了门下省,才轮到尚书省。
门下省不只是挑毛病。大祭祀、大朝会,侍中要在皇帝身边赞礼;文武百官的奏抄,要经侍中审定、给事中读一遍再署名。它是一个天天跟文书打交道的衙门,不是清贵闲职。
尚书省是干活的。它下面六个部:吏部管官,户部管钱粮户口,礼部管礼仪科举,兵部管军务,刑部管刑狱,工部管工程。六部之下二十四司,一件事落到一个司的案头,才算真正开始办。
尚书省是三省里人最多的一个衙门。都省加上六部二十四司,官员几百员,吏员更多。天下的钱粮、官员、刑狱、工程,全从这一个院子里分出去。
出令、审令、行令。三道手。
一道命令,从纸上下来到有人去做,中间要过三个衙门、十来个人的手,任何一环都可以说「不行」。
这不是效率最高的办法。
这是故意的。
用手续换安全。
把诏书涂回去
贞观四年,太宗下诏修洛阳宫。
理由很正当:他要去洛阳巡幸,得有地方住。
诏书到了门下省,给事中张玄素把它退了回去。
他不只是退,还写了一封奏疏,话说得很难听:如今天下刚刚安定,百姓还没缓过来,陛下征发这些刚受过伤的人,去修一座宫殿,这是接着前朝的毛病往下走。照这样看,陛下的过失,比隋炀帝还重。
太宗看完,把他叫来问:你说我不如炀帝,那比起桀、纣怎么样。
张玄素回答:要是这座殿真的修起来,那也就差不多了。
殿没修。
太宗赏了他彩帛二百匹,说了一句:我没想到这一层,是我想得不熟。
一个五品官,用一张纸,拦住了一座宫殿。
张玄素后来去辅佐太子李承乾。太子奢靡,他几次上疏劝,话说得很直。太子怀恨,派人去行刺他,他差点没命。
敢拦皇帝的人,未必拦得住太子。
一百多年后,元和年间,又一个给事中做了同样的事。他叫李藩,看见一份不合适的制书,提笔就在黄纸的末尾批了几个字,退回。
属吏吓坏了,说这样不合格式,请另外连一张白纸。
李藩说:连一张白纸,那就成了公文,还叫什么批敕。
说完,他直接把字写在原纸上。
涂了。
同一个衙门,隔了一百多年,还是这个脾气。
这件事在贞观朝不是孤例。太宗自己下过一道话:诏敕颁下去,如果觉得不妥,必须执奏,不许顺着旨意就办。
把「不许照办」写进规矩里,这是唐代中枢最特别的一处。
这就是封驳。
凤阁与鸾台
刘祎之那句话里的两个名字,是武则天改的。
光宅元年,她把中书省改叫凤阁,门下省改叫鸾台,尚书省改叫文昌台。名字换了一套,机构还是那套机构。
刘祎之当时是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等于宰相。
他出事,不是因为贪。有人告他收了归州都督孙万荣的钱,还跟别人的妾有私情,这些都是由头。真正的由头是他跟人说过一句话:太后该把朝政还给皇帝了。
告发他的人,是他的属官中书舍人贾大隐。
武则天让王本立去查。王本立拿的是一份没有经过两省的文书。
刘祎之那句话,从制度上讲,完全站得住。
可他还是死了。
这是三省六部这套东西最要命的地方:它管得住正常的皇帝,管不住非常的时候。制度的效力,靠的是上面那个人愿意让它有效。武则天不愿意。
刘祎之死后十四年,凤阁鸾台这两个名字又被改了回去。

政事堂
三省的长官都是宰相。可唐代的宰相不止三个。
中书令、侍中、尚书左右仆射,是正任。此外还有一批官,加一个衔就能进宰相班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加了衔的人,官可能只有四五品,实权却和正相同。
为什么这么办?因为皇帝不想让相权集中在一两个人身上。
贞观一朝二十三年,做过宰相的有二十多人。有人做几个月就罢,有人罢而复起。宰相换得勤,谁也没法在朝里扎根。
宰相们每天要碰头。碰头的地方叫政事堂,起初设在门下省。
每天早上,宰相们在政事堂会食——一起吃饭,边吃边说事。吃完饭议事,议定了,一处一处往下发。
发下去的文书叫「堂帖」,比正式的敕书轻,比口头的吩咐重。一道堂帖能办的事,就不必再走三省的全套。这是效率,也是漏洞。
开元十一年,张说做宰相,把政事堂搬到中书省,改名叫中书门下。下面设五房:吏房、枢机房、兵房、户房、刑礼房,各管一路文书。
一套班子,就这样在制度之外长出来了。
三省是法定的,政事堂不是。
钱穆有个说法,讲得很准:汉代的宰相是首长制,唐代的宰相是委员制。
首长制是一个人对皇帝负责。委员制是一群人对皇帝负责,谁也独大不了。
代价是慢。
慢在文书上。
一份文书在政事堂里转一圈,十天半月是常事。边关急报等不了这个。
所以唐中后期又长出了另一套东西:使职。
节度使、转运使、盐铁使,都是差遣,不是正官。它们绕开三省,直接对皇帝负责。安禄山身上的三个节度使,就是这么来的。
三省还在,权力从旁边流走了。
尚书省
再说回尚书省。
尚书省的长官叫尚书令。这个位置在唐初一直空着。
原因是太宗李世民在做秦王的时候兼过尚书令。他做了皇帝以后,臣下谁也不敢坐这个位子。于是尚书令成了一个空名。
实际管事的是左右仆射。
一个机构的长官,因为皇帝当年做过,就永久空缺。这种事只有在这种制度里才发生。
六部的分工,是一套很清楚的账。
吏部管官员的品级、铨选、考课。一个县官做满几年,能不能升,升到哪儿,由它定。
户部管土地、户口、赋役。天下的丁有多少,田有多少,租庸调怎么收,由它算。
礼部管礼仪、祭祀、学校、贡举。科举的会试归它。
兵部管武官的选授、地图、驿站、军械。它不管打仗,打仗归节度使;它管的是兵的名字和兵的东西。一件事要办成,得先有人,再有物,两样都在它手上。
刑部管律令、复核刑狱。大理寺审,刑部复核,两个衙门互相看着。
工部管山泽、屯田、水利、营缮。修渠、修城、造船,都在它手里。
二十四司分下去,一个司三五个人,管一摊很具体的事。
六部的长官叫尚书,正三品;副手叫侍郎,正四品。这两个品级在唐代已经算重臣,可他们管的是一摊很琐碎的账:某个县少交了多少石米,某个驿站的马死了几匹。
这套架构的好处是:任何一件事都能找到负责的衙门。坏处是:任何一件事都能在衙门之间推。
三省六部不是一天建成的,也不是一天废掉的。
隋文帝定下三省六部的时候,六部的名字里还有「都官」和「度支」。唐改成都官为刑部、度支为民部,后来又因为避讳改叫户部。
武则天用北门学士,绕开南衙的三省。中宗时安乐公主卖官,写一张墨敕斜封了事,连中书门下都不进。
到了宋代,三省还在,名字也还在,可真正的权分到了别处:政归中书门下,军归枢密院,财归三司。三个省的长官成了荣誉头衔。
政、军、财,三家分掉了三省原来的活。
元代行省权重,中央的三省时设时废。
真正的终点在洪武十三年。
朱元璋杀胡惟庸,废中书省,废丞相,把中书省的活分给六部,六部直接对皇帝。
一千年的宰相制度,到这里断了。
一千年。
但六部没断。
六部一直用到光绪三十二年改新官制,才改成十一部。
从隋开皇年间算起,到那一年,一千三百多年。
王朝换了十几个。
一千三百多年。
一个王朝通常两三百年。
这套衙门的名字,比绝大多数王朝都活得久。
刘祎之死的那一年,他四十几岁。
《旧唐书》记了他最后一句话,是对家里人说的:太后威福由己,这一去,只会让祸来得更快。
他说对了。
一份文书要过三道手,这件事本身不能救人。它只能保证:在没有人为难它的时候,事情按规矩办。
规矩能拦住的,从来只是愿意被拦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