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的北坡,秋天。
风从渭河那边过来,带着土。坡上的草黄了,人马一过,扬起一层灰。
周幽王死在这里。
他的儿子伯服也死在这里。父子两个,同一天,同一片坡地。
《史记》说,杀他的是犬戎。
《史记》还说,这一切,是从一个笑话开始的。
褒姒不笑
褒姒不爱笑。
这五个字,是《史记·周本纪》里最出名的一段。幽王想尽了办法,她就是不肯笑。
后来有人出了个主意:点烽火。
烽火是边关的警报。台上堆着柴草和狼粪,一烧起来,白天冒烟,夜里见火。各路诸侯看见,就得带兵来救。
幽王点了。
诸侯的车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到了镐京城下,一个人也没有。城头上,褒姒笑了。
幽王很高兴。后来又点了几次。再后来真的出了事,没有人来。
这个故事,两千年里被讲了无数遍。它太好用了:一个君王为了一个女人,把国家的信用一次花光。
可它经不起细看。
钱穆在《国史大纲》里挑过三处。第一,各路诸侯的兵不可能看见烽火就同时赶到,远近不同,快慢不同。第二,就算赶到了,发现没有敌情,也不过是白跑一趟,驻扎一夜就走,这有什么可笑的。第三,烽燧传警,是汉代防备匈奴的办法,西周有没有这一套,本来就说不清。
钱穆的原话更不客气。他说这是「委巷小人之谈」。
一个读了整部《史记》的人,用这四个字,把这个故事放下了。
第三点尤其要紧。汉代的边塞烽火,今天能从居延、敦煌出土的简牍里一条条读出来:哪座燧、烧几堆积薪、举几丈布表、放几声鼓,全有定式,误了要受罚。那是一套极严密的军情传递系统,靠它才能在半天之内把消息送出去几百里。
可这套东西的成熟形态,是汉武帝以后的事。西周有没有,史书里找不到一条直接的证据。
拿一套汉代的制度,去写六百多年前的一场戏,这是后人常犯的毛病。
还有一层。司马迁写褒姒的来历,写得很玄:夏朝末年有两条龙停在王庭,说自己是褒国的两位君主,留下了一摊唾沫,被装进匣子,传了夏、商、周三代,到周厉王时打开,化为黑鼋,碰到一个宫女,那宫女生下了她。
这段是神话。司马迁自己大概也知道。他还是写进去了,因为他手上关于这个女人的材料,实在只有这些。
一个连出身都说不清的女子,最后被写成亡国的原因。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多想一层。
竹简上的说法
二〇〇八年,一批战国竹简进了清华大学。学界叫它「清华简」。
这批简是校友从海外买回来捐的,两千一百多枚,抄写的时间大约在战国中期,出土地多认为是楚地。
二〇一一年,《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第二辑出版,里面有一篇史书,整理者起了个名字,叫《系年》。
《系年》的第二章,讲西周怎么亡的。
这一段不长,说得很直:周幽王从西申娶了妻子,生下平王。后来他又娶了褒国女子的女儿,就是褒姒,生下伯盘。褒姒得宠,幽王和伯盘就把平王赶了出去,平王跑回西申。幽王发兵,把平王围在西申。申人不肯交人,缯国于是投向西戎,一起攻打幽王。幽王和伯盘被杀,周就亡了。
整段话里,没有一个「烽」字。
这里有三个细节,跟《史记》完全不一样。
第一,不是犬戎自己来的,是缯人「降西戎」——把西戎引来的。
第二,不是幽王坐在城里等人来救,是他先出兵,去围自己的儿子。
第三,平王不是被废掉之后老实待着,他跑了,跑到外公家里,然后外公家打回来了。
还有一处旁证。《吕氏春秋》也记了这件事,记的是「击鼓戏诸侯」,不是烽火。同一件事,一个战国末年的书写的是鼓,一个西汉中期的书写的是烽。
《竹书纪年》里,也没有烽火。
所以现在的看法大致是这样:烽火那一段,多半是后来添的。
添它的人未必是恶意。一个王朝亡了,总得有个说法。
说「他失信于诸侯」,比说「他废了太子、逼反了岳父」,听起来更像天理。
清华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的刘国忠说过一句更硬的话:结合《系年》和《竹书纪年》互证,基本可以断定,烽火戏诸侯不是西周灭亡的原因,甚至可以断定这个故事本就是编出来的。
这是一句重话。
我更愿意信竹简。不是因为竹简更老,是因为竹简写的那些事,做起来更像人干的。
废掉的太子
故事的根,在一个「嫡」字上。
周人的规矩,王位传给嫡长子。天子的嫡长子是天下的大宗,其余的儿子分出去做诸侯,诸侯的嫡长子继承封国,其余的儿子做大夫。一层一层往下分,每一层的嫡长子都是「大宗」,旁支都是「小宗」。
这套东西,靠的是名分。名分一乱,往下的每一层都跟着乱。
这就是宗法。
幽王的王后姓姜,来自申国。西申在关中以西,姜姓,是老资格的大族。她生的儿子叫宜臼,立为太子。
申国不是小国。姜姓出自西羌,和周人世代通婚,周人的老祖母姜嫄就姓姜。这门亲戚,是周人在西边最重要的一道墙。
幽王三年,褒姒进宫。她生了儿子,叫伯服。
转过一年,申后被废,宜臼被废,褒姒做了王后,伯服做了太子。
《史记》写到这里,插了一句话:太史伯阳读史,说「周亡矣」。
伯阳还说过另一句。幽王二年,泾水、渭水、洛水三条河一起震,岐山崩了。伯阳说:天地之气,不能失掉次序。气乱了,河川就要枯,山就要崩。山崩川竭,是亡国的样子。
那一年的地震,记在《国语》里。三条河都在关中,岐山是周人发迹的地方,祖宗的根就在那座山下。
关中是周的王畿,是天子自己管的田。地震之后是旱,旱之后是饥,饥之后是逃。幽王没有减税,也没有开仓,他把力气花在另一件事上——换太子。
换太子这件事,动的不只是宫里。
申侯是宜臼的外公。女儿被废,外孙被赶,等于把申国从王亲的位置上推下去。申国不答应,是必然的。
所以《系年》说幽王发兵围申,这句话是通的。他不围,申国迟早也要动。

骊山之下
前七七一年,戏地。
戏在骊山脚下,离镐京不远。幽王的军队在这里被打败。
死了三个人,都是关键的人。
幽王。伯服。还有郑桓公。
郑桓公是幽王的叔叔,做周朝的司徒,管土地和户口。他死在这一仗里。他的封国本来在关中东头,叫郑。他死前一年,问过太史伯,说王室多故,我想把家搬到东边去,哪里能落脚。太史伯给他指了虢和郐之间那块地。他先把家眷和财物送了过去。
第二年,他死在骊山。郑国的人在东边立了他的儿子,就是郑武公。
一个诸侯的存亡,常常是这样:一边死人,一边搬家。
褒姒被掳走了。《史记》只写了两个字:「虏褒姒」。
后面没有了。
一个王朝的最后一天,史书给了一个女人四个字,就没再提。
镐京破了。犬戎「尽取周赂而去」——把周室积攒的东西搬空了。
这句话很轻,其实很重。
犬戎是谁?西戎的一支,活动在泾水、渭水的上游。周穆王的时候它就来过,此后一百多年,一直是周人西边的一根刺。
周人不是没打过。
打不动。
这一次它不是自己来的,是被人请进来的。这一点,《系年》写得比《史记》直。
周的王畿本来不小,从岐山到丰镐,几百里。搬空一次,再被戎人反复来几趟,王畿就只剩一座城和城外的几片田。
一个天子,要靠别人的兵才能守住自己的家。
这个天子就不是天子了。
二王并立
幽王死了,谁做天子?
镐京城里,虢公翰这些人立了幽王的弟弟余臣,在携地。史书上叫他携王。携在哪儿,学界有异说,一般认为在关中东边。
东边,申侯、缯侯、许文公这些人,立宜臼,就是平王。
一个王朝,两个王。这一年是前七七〇年前后。
《系年》说,携王立了二十一年,晋文侯仇把他杀了。
二十一年。也就是说,从幽王死到周室真正统一,中间隔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周有两个天子,各自有一套官,各自发号令。
《系年》里还有一句:周亡王九年,邦君诸侯才开始不再朝周。意思是,头几年大家还两边都去,后来索性谁也不去了。
一个天下,分成两半,谁都不服谁。这正是诸侯最想看到的局面。
后来平王从申国北上,晋文侯把他接到京师,三年之后,迁到成周。
成周就是洛邑,今天的洛阳。
东迁那一年,护着平王走的是谁?《左传》里有一句话,说「周之东迁,晋郑焉依」。
晋国和郑国。
秦国也出了力。秦襄公带兵救周,打得狠。平王封他做诸侯,把岐山以西的地许给他,话说得很实在:戎人无道,占了我的岐丰之地,你能把戎人赶走,那些地就是你的。
一句话,把西边的门户交出去了,也把一个诸侯国送上了历史。五百多年后,这个国家的王扫平了六国。
洛邑的王宫,比镐京小得多。
搬过去的不只是人和器物,还有九鼎。九鼎是王权的凭据,谁有九鼎,谁就是天下共主。鼎搬走了,宗庙也就搬走了。
地从几百里缩到二百里。兵从六师缩到没有。诸侯来朝,来得越来越少;天子有事,得派人去求。
前七二〇年,平王死。周王室派人到鲁国去「求赙」——要丧葬费。
一个天子下葬,要向诸侯讨钱。
这件事记在《春秋》里,只有三个字。
再往后十三年,周桓王领着几个诸侯的兵去打郑国。郑国的军队反击,大夫祝聃一箭射中了天子的肩膀。桓王夜里带兵撤走,郑伯还派人去慰问他,说不敢跟天子为难。
那一箭射中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位置。
从骊山那一夜,到这一箭,中间隔了六十多年。一个王朝还在,只是从此要靠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