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城西有一座板桥。
桥边有一家店,店面不大,前面三间瓦房摆着方桌,后院一排棚子,养着几头驴。店主人是个寡妇,人称三娘子,三十来岁,没儿没女,也没见她跟谁家走动。
她做的饼是这一带最好的。天不亮就起来和面,一屉一屉地烙,烙好摆在门口的竹匾里,热气从白布底下钻出来,走过桥的人闻见了就走不动。
来往的客商宁可多走三里路,也要在她这里歇一夜,吃三个饼。
这个故事记在唐代的《河东记》里,作者薛渔思。这本书留下来的篇目不多,可这一篇被后来的书一遍一遍地抄,抄进了《太平广记》,又抄进了各种类书,一直抄到今天。
唐代的旅店跟今天的不是一回事。那时的店,前头卖饭,后头住人,一间房塞四五张铺,人和牲口隔一道墙。走长路的人夜里睡下,早上起来,鞋都不一定还是自己那双。
所以唐人写旅店的故事特别多。旅店是一个没有熟人的地方——没人知道你是谁,也没人知道你从哪儿来。你要在这么一个地方出了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赵季和是许州人,做的是贩货的生意,一年里有半年在路上。
元和年间有一回,他从东边回来,天擦黑到了板桥,进了三娘子的店。店里已经住满了,只剩最里头一间,靠后院,屋里堆着几张空铺板。
三娘子亲自给他端来一盆热水,说:客官将就一夜,明日一早我给您烙饼。
赵季和说好。
他洗了脚,躺下。隔壁就是三娘子的屋子,中间只隔一层薄薄的木板墙,墙上有缝。
他睡不着。走了一天路,脚底板发胀,偏偏脑子清醒得很。
到了后半夜,隔壁有动静。
不是翻身的声音。是有人在搬东西,很轻,很小心,一样一样放在地上。
赵季和凑到墙缝上。
隔壁屋里点着一盏灯。
三娘子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打开,从里头一样一样往外拿:一副小犁,一张小耙,一头木牛,一个木人。都只有六七寸高,做工很细,木头是新的,还带着木头的白。
她把木牛和木人摆在地上,摆得端端正正,然后含了一口水,朝它们喷过去。
水雾落下去,木牛动了。
赵季和后来跟人讲这一段,总要停一下,说:不是慢慢地动,是忽然就会动了,像本来就活着,只是刚才没醒。
木人牵着牛,在屋里那块地上走起来。地是夯实的土,被它犁开一道沟,沟很直。犁完一趟,回头再犁一趟,七八趟,屋当中那一片地就翻松了。
三娘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把种子,撒下去。
种子落地就发芽。芽顶出土的时候,赵季和听见了很轻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捻了一下手指。
芽长起来,长到膝盖高,开出细碎的白花。屋里忽然有了一股味道——不是花香,是那种青的、生的、带一点土腥气的味道,像夏天雨后的庄稼地。
花落,结籽。籽由青转黑,压得秆子往下弯。
三娘子拿镰刀割了,捆成一小把,在灯下搓。籽粒落在簸箕里,哗啦哗啦响。她把籽倒进一个小石磨,磨成粉,粉色发青。
然后她和面,擀饼,把饼放在炉子上。
饼在炉子上鼓起来,两面焦黄,油香混着荞麦那股微微发苦的味道,从门缝底下钻到赵季和这边来。
他趴在墙缝上,一动不敢动,后背全是汗。
天快亮的时候,隔壁熄了灯。
赵季和回到铺上,睁着眼睛躺到鸡叫。
早上他起来,三娘子已经在前头烙饼了。竹匾里堆着新烙的一摞,热气腾腾,跟他昨晚闻见的一个味道。
她笑着招呼:客官,趁热吃。
赵季和说:我赶路,路上吃。
他付了钱,抓了两个饼揣进包袱,出门就走。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张方桌上,坐着三个昨夜同住的客人,正在吃饼,吃得很香。
他把那两个饼捏在手里,捏了半天,最后扔进了路边的沟里。
饼落下去的时候,沟里有东西动了一下。他不敢看,加快脚步走了。
一个多月以后,赵季和从东边回来,又到了板桥。
这一回他是有备而来的。他在集上买了一个饼,跟自己家里烙的一样大小,一样颜色,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店里还是满的。三娘子还是那句话:客官将就一夜。
半夜,隔壁又有动静。赵季和没去看。他躺在铺上,听着犁地的声音、撒种的声音、搓籽的声音、磨粉的声音,一样一样,像在听一套很熟的工序。
天亮,三娘子端出一屉新饼。
赵季和坐在桌边,说:老板娘,先给我拿一个,我尝尝。
三娘子笑着递过来一个。
赵季和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说:好吃。就是我这一路吃饼吃伤了,我自己带着一个,能不能借你的炉子热一热。
三娘子说:客官客气。
她转身去拨炉子上的火。
赵季和就在这一转身的工夫,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的饼,放进了竹匾里,跟那一摞饼挨在一起,摆得跟别的一模一样。
三娘子回过头,没看出什么,把炉子上的火拨旺了,说:客官自己放上去吧。
赵季和说:我这饼不急,老板娘你先吃一个,你从半夜忙到现在。
三娘子笑了。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从竹匾里拿了一个。
赵季和看着她拿的那个。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饼,又抬头看赵季和。她的脸上先是没了表情,然后是明白,最后是一种很奇怪的、近乎于笑的东西。
她说了一个字。赵季和没听清是什么字。
然后她往地上一扑。
扑下去的时候还是个人,落地的时候就是一头驴了。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响的一声。
赵季和后来跟人形容,说不是叫,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长又闷的声音,把后院那几头驴都惊得叫起来,一院子驴叫,叫了半炷香才停。
驴站在灶房当中,四条腿发抖,身上的毛是灰的,嘴边还沾着饼渣。
赵季和坐着没动。他看着那头驴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竹匾里剩下的一摞饼全端出去,倒进了后院的粪坑。
他回到灶房,从墙上取下一条缰绳。
驴往后退。他上前一步,把缰绳套上去。
驴没有挣。
赵季和走的时候,天刚亮。
他骑着一头灰驴,驴背上搭着他的包袱,包袱里是这一趟赚的钱。后院的棚子里还关着七八头驴,都在叫。他没有回头看那些驴,也没有去数。
出板桥的时候,他遇到一个赶早集的老人。老人挑着担子,看见他骑的驴,站住了。
老人说:你这驴,哪儿来的。
赵季和说:买的。
老人说:买的。
他把担子放下,绕着驴走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驴的耳朵。驴低着头,一动不动。
老人忽然笑了。他说:这不是驴。
赵季和的手心开始出汗。
老人说:这是板桥三娘子。我认得她三十年,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轻一点,驴也一样。
赵季和没有说话。他把缰绳攥紧了。
老人说:你把她放了罢。
赵季和说:她把人变成驴。
老人说:是。
赵季和说:后院里关着七八头。
老人说:是。
赵季和说:那我为什么要放。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你不放,你就是她。
赵季和在驴背上坐了很久。
天已经大亮了,桥上来往的人多起来,有挑水的,有推车的,有人在桥头支起摊子卖胡辣汤。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下了驴。
他把缰绳解开,往地上一扔。
驴站在那里,没有动。
赵季和说:走罢。
驴还是没动。
他抬手在驴屁股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下去,手心里是驴的皮,糙,热,有点潮。
驴往前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它忽然高起来——不是站起来,是像一团和好的面被人从底下往上顶,形状全变了,四条腿变成两条,脖子缩回去,脸上长出人的轮廓。
三娘子站在桥头,还是那身青布衣裳,头发有点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赵季和。
她说:后院里那几头,我不会放。
赵季和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把我留下。
赵季和说:因为我不想骑着你过一辈子。
三娘子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往板桥那头走了。走的时候左脚比右脚轻一点,一步一步,走进了早起的人堆里。
赵季和站在桥上,看着那一片后脑勺,看了很久,也没看出哪一个是她。
后来的事,说法不一样。
有的说,赵季和当天就回了店,把后院那七八头驴都放了,驴一出门就变回人,一个个衣衫褴褛,跪在地上哭,说自己是哪年哪月住进来的客人。也有人说,他到底没敢回去,那些驴后来怎么样了,谁也不知道。
还有人说,板桥那家店后来换了主人,生意一直不好,因为走过桥的人都说,那店里的饼,有一股荞麦味。
赵季和此后一辈子不吃饼。
他活到七十多,临终的时候,儿孙围在床前,问他还有什么事放不下。
他想了很久,说:我这辈子就做过一件狠事。
儿孙问是什么事。
他说:我让一个人吃了她自己烙的饼。
说完他就闭上眼,过了一会又睁开,补了一句:
她吃之前,还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