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爬到树上去找鱼。
方向错了。你爬得越高、越卖力，离鱼越远。
「缘木求鱼」不是骂人笨，是孟子当面告诉一个国王：你现在这套干法，跟你想要的东西，方向正好相反。
它的来历，出自《孟子·梁惠王上》。对话发生在齐国的宫室里，一头是齐宣王，一头是孟子。这场对话很长，从问霸业开始，最后落在四个字上。
齐宣王开口第一句，问的是：
「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能讲给我听听吗？
这两个人是谁？春秋五霸里的头两位。齐桓公九合诸侯，晋文公一战定霸。问他们的事，意思很明白：我想听怎么当霸主。
孟子把话挡回去了。
「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
孔子的门徒，没有讲齐桓晋文的。所以后世没有传下来，我没听说过。
这话是推辞，也是表态。孔子一派不谈霸业，因为霸业靠的是力，不是德。孟子要谈的是另一条路。
他补了一句：
「无以，则王乎？」
非得说点什么的话，说说「王」吧——怎么用仁政统一天下。
宣王问：要有怎样的德，才可以王？
孟子答得很轻：「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安顿好百姓，就能王天下，谁也挡不住。
宣王不信。
「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
像我这样的人，能安顿百姓吗？
孟子说：能。
宣王问：你怎么知道？
孟子不答反问，讲了一件事。
他说：我听胡龁讲过一件事。
有一次，大王坐在堂上，有人牵着牛从堂下过。您看见了，问：牛牵到哪儿去？
回话的说：要拿它去衅钟。
衅钟，是新铸成一口钟，要杀牲，把血涂在钟的缝隙上，祭它，那口钟才算能用。这头牛是祭品。
您说了一句话：
「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
放了它吧。我不忍心看它发抖，像这样没有一点罪过，却要被送到死的地方去。
牵牛的人问：那衅钟这事，不办了吗？
您说：怎么能不办？换一只羊。
孟子讲完，问：有这回事吗？
宣王说：有。
孟子说：就凭这一念，您就可以王天下。
为什么？因为「是心足以王矣」。这一念里有一种东西，是王天下真正需要的。
然后孟子把这个道理拧了一下：
「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百姓都以为大王是舍不得一头牛，我却知道大王是不忍心。
宣王笑了：
「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
是，真有这么说的。齐国虽然小，我还不至于舍不得一头牛。
接着他自己说出了那个疑：
「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我就是不忍心看它发抖，就换了只羊。
孟子等的就是这句话：
「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
大王别怪百姓说您舍不得。用小的换大的，他们怎么知道您的用心？
「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
您要是真的可怜它无罪而被送死，那牛和羊有什么区别？
宣王答不上来了。
「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
这到底是什么心思呢？我不是舍不得钱才换羊的。百姓说我舍不得，也难怪。
这段对话妙在这里：宣王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动机。他确实不忍心牛发抖，可他也确实换了羊，羊不发抖吗？
孟子给他解开了：
「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
不要紧。这就是仁的方法——您看见了牛，没看见羊。
看见的那一头，让您动了心。没看见的那一头，就没动。
人心就是这样运作的：它先被眼前的东西打动。
孟子把话往下推：
「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
现在您的恩惠够得着禽兽，功业却到不了百姓，这是为什么？
他给了两句非常有名的比方：
「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
胳膊底下夹着泰山，跳过北海，跟人说「我做不到」——这是真做不到。
「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替老人折一根树枝——也有人说「我做不到」——这是不做，不是做不到。
折枝这两个字，古人有两种讲法：一说折一根树枝，一说弯腰行礼。不管哪种，都是举手之劳。
孟子的结论是：
「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
您没有王天下，不属于「夹泰山跳北海」那一类。您属于「折枝」那一类。
不是做不到。是没做。
接着孟子给了那条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上。
讲到这里，宣王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王之所大欲可知已。」
孟子说：您心里最大的那个愿望，我知道了。
「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
想开拓疆土，想让秦楚来朝见，想君临中原、安抚四夷。
这是战国每一个国君的清单。宣王没否认。
孟子说：
「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拿您现在干的事，去求您想要的东西，就跟爬到树上去找鱼一样。
宣王愣了一下：
「若是其甚与？」
有这么严重吗？
孟子没有退，反而加了一码：
「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
恐怕比这还严重。爬树找鱼，找不到鱼，但没有后患。可您这套干法，就算把力气全使尽，后面一定招灾。
宣王问：能讲给我听吗？
孟子反问：
「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
邹国和楚国打一仗，大王觉得谁赢？
宣王说：楚国人赢。
孟子说：这就对了。
「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
小的本来就打不过大的，人少的打不过人多的，弱的打不过强的。
「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
天下方圆千里的地方有九块，齐国凑起来只占其中一块。
「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
拿一块去打八块，跟邹国打楚国有什么区别？
话到这里，路已经堵死了。宣王想的是「朝秦楚」，可秦楚哪一个都比齐国不弱；要同时压住所有人，等于一个人去打八个人。
孟子最后给了出口：
「盖亦反其本矣。」
那就回过头来，从根本上做起吧。
根本是什么？他讲了一段：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
您要是发布政令、施行仁政，让天下的读书人想来您的朝上做官，农夫想来您的田里种地，商人想把货存在您的市上，旅客想走您的路，各国那些恨自己国君的人，都想跑到您这儿来告状。
「其若是，孰能御之？」
到了这个地步，谁还挡得住您？
现在回头看「缘木求鱼」。
那棵树是什么？
在孟子眼里，齐宣王那套东西是：扩军、结盟、征伐、压服。用今天的话说，是把资源全部投在「更强」上。
鱼是什么？是天下的归附。
孟子说的不是「别努力」，是「你努力的方向跟你想要的结果之间，没有因果」。树上有鸟，有果子，有风，就是没有鱼。你爬得再高，也只能证明你能爬。
这一层，两千三百年后还是有人不明白。
不过这个成语后来也被人用偏了。
今天很多人口里的「缘木求鱼」，意思是「白费劲」「徒劳无功」，重点落在「徒劳」两个字上。
可在原文里，孟子加的那半句才是狠的地方：「虽不得鱼，无后灾。」
爬树找鱼，是白费，但无害。
他要拦住的，是另一种情况：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
用错方向的力气，不是零，是负数。
这也解释了孟子为什么先讲那头牛，再讲那棵树。
牛那一段是在说：你心里有那个东西。看见牛发抖，你不忍，那是真的，不是装的。这份不忍，就是「鱼」的种子。
树那一段是在说：可你把力气全用在另一件事上，那份东西被遮住了。你看见牛，看不见羊；你看见疆土，看不见田里的人。
「见牛未见羊」，五个字，比「缘木求鱼」更凉。
所以「缘木求鱼」骂的从来不是笨人。骂的是一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把全部本事都使在反方向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