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集上卖年画。
一张一张摊在地上，用石头压着角。
母亲挑了一张。
画上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红鱼。
娃娃的脸圆，笑得眼睛都没有了。
鱼很肥，尾巴翘起来。
回家用面糊贴在墙上。
先刷一层浆子，再把纸按上去。
从上往下抹平。
有一点气泡，用针扎破。
画就贴在堂屋的正墙上。
贴在灶王爷旁边。
灶王爷的像很小，画很大。
我总觉得灶王爷在看娃娃。
一年不揭。
画上的娃娃穿一件红肚兜。
肚兜上绣一朵花。
花有五瓣。
鱼的眼睛是黑的，很圆。
看久了，觉得它在看我。
我开始天天看它。
看娃娃的胳膊，一节一节的。
看鱼的鳞，一片压一片。
数到第十七片，就数乱了。
我又从头数。
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儿。
母亲在灯下做针线。
她问我数什么。
我说数鱼鳞。
她笑了一下，没有抬头。
晚上我躺在炕上，能看见墙上那块红。
灯灭了，画还在。
黑里有一点淡淡的红。
我问母亲，娃娃为什么不睡。
母亲说，他白天睡。
我说，白天他也睁着眼。
母亲笑了，说，他替我们看着米缸。
我问，鱼呢。
她说，鱼在水里睡。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过年的时候，画前摆一盘枣。
还有一盘花生。
母亲说，让娃娃也吃点。
我说，他吃不着。
她说，看着也算吃了。
正月里来客人。
客人站在画前看一会儿。
说，这画好。
母亲就笑。
我在旁边听着，也高兴。
开春以后，画纸边上卷起来。
母亲用浆子又抹了一下。
抹完用手按很久。
画就一直贴着。
夏天潮，纸上有一点点霉点。
母亲说，不碍事。
秋天风大，纸边哗哗响。
我用手指按住，它就安静了。
我用手指描娃娃的轮廓。
从上往下，慢慢描。
描到鱼尾巴，手指停一下。
纸是粗的，有一点点毛。
第二年腊月，才换新的。
揭下来的时候，纸是脆的。
一碰就碎。
碎的地方露出白茬。
母亲说，纸老了。
旧的不能扔，母亲把它折起来。
压在柜子底下。
柜子底下还有前年的，再前年的。
一层一层。
母亲说，都是好纸，别扔。
新的一张，还是娃娃抱鱼。
只是鱼的颜色深一点。
晚安，画里的娃娃。
晚安，那条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