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屋里有一个风箱。

是木头做的,方方正正。
一头有个圆口,接一根铁管,通到灶膛里。
另一头有个把手。
把手是弯的,握上去正好。
奶奶做饭,我拉风箱。
拉出来,推回去。
呼——哒。
呼——哒。
火苗就跳一下。
拉得快,火就旺。
拉得慢,火就软。
母亲说,别拉太急,火也要喘气。
我就慢下来。
风箱里面有一块板,板上一圈鸡毛。
鸡毛贴着木箱,一走一停。
所以它响起来像呼吸。
板上的鸡毛是过年攒的。
杀鸡的时候,母亲把最好看的几根挑出来。
晒干,扎成一小圈。
她说,没有鸡毛,风就从缝里跑掉。
跑掉了,火就没力气。
冬天,风箱的木头上有一层薄霜。
手一摸,凉的。
拉几下,木头就热了。
我趴在灶口看火。
火在柴上爬,爬过一根,再爬一根。
柴的一端红,另一端还是黑的。
红的地方慢慢往前走。
走到头,柴就塌下去。
奶奶用火钳一拨,火星飞起来。
飞得高的,一会儿就灭了。
飞得低的,落在灰上,还亮一下。
蒸馒头的那天,风箱要一直拉。
母亲说,气不能断,一断就塌了。
我就一直拉,胳膊酸。
酸了也拉。
锅盖上冒出白气,一股一股。
白气顶得锅盖轻轻响。
奶奶说,好了。
我这才停手。
手心里全是汗。
风箱的木头上有一道裂缝。
父亲用鱼胶粘过。
粘完用绳子绑两天。
后来那道缝就在那儿,不动了。
我喜欢摸那道缝。
摸上去像一条小路。
数着拉,能拉很久。
一,二,三,四。
数到二十,锅就响了。
数乱了,也没关系。
反正火不知道。
饭做完了,火不用了。
奶奶用灰把火盖住。
她说,火要睡了,别吵。
风箱靠在墙边。
把手朝上,像举着一只手。
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它在墙角。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把手上。
我以为它还在动。
看了一会儿,它没有动。
是月光在动。
我回到炕上。
灶屋在隔壁,隔一道墙。
墙上有一个小窗,窗上糊纸。
纸上透出一点灰白。
那是灶膛里的余火。
我看了一会儿,就睡了。
晚安,风箱。
晚安,那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