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

院子里扫过雪,扫出一条窄道。
屋里有一铺炕。
炕靠着墙,占了半间屋。
它是用砖垒的,砖缝里抹着泥。
泥上铺一张席子。
席子是芦苇编的,一格一格的。
灶在里屋,炕在外屋,中间连着一条道。
那条道叫炕洞。
做饭的时候,火从灶膛里出来,走过炕洞,一直走到炕那头。
炕就热了。
热从席子底下透上来。
先热脚,再热腿。
奶奶说,火走了一路,走累了,就在炕里睡下。
我问,它什么时候醒。
她说,明天做饭的时候。
奶奶说,这铺炕是她嫁过来那年垒的。
垒炕的匠人姓李。
李师傅说,炕要垒得平,火才走得匀。
走不匀,一头烫,一头凉。
所以每年秋天,父亲都要看一眼炕面。
有一条缝,就用泥抹上。
炕沿是一根长木条。
木头被坐得发亮。
夏天我们坐在炕沿上吃西瓜。
冬天坐在炕沿上穿鞋。
我坐在那儿,脚够不着地。
炕头最热。
炕梢最凉。
父亲睡炕头,母亲挨着他,我睡中间。
猫睡炕梢,睡在最凉的那一头。
我问,它不怕冷吗。
母亲说,猫的毛厚。
我不信,伸手去摸。
猫的毛是热的。
我就把猫抱到中间来。
它挣了一下,又睡了。
黄昏的时候,母亲把我的棉鞋放在炕头。
鞋底朝上,烘一夜。
早上穿,脚一进去就是暖的。
冬天我们还往炕洞里埋红薯。
埋在最里面的热灰里。
到了晚上,用火钩子扒出来。
红薯皮皱皱的,掰开冒白气。
我们三个人分一个。
父亲一半,母亲一半,我一半。
分完还剩一点,给猫。
猫闻一闻,不吃。
母亲说,它吃饱了。
我躺在席子上,把脸贴过去。
席子有干草的味道。
还有一点太阳的味道。
我数席子上的格子。
横着数到二十,竖着数到八。
数完又忘了。
重新数。
数到一半,眼睛就闭上了。
夜里,炕一点点凉下去。
被窝里还是热的。
那是白天存下的热,慢慢往外放。
我翻个身,席子响一下。
再翻个身,又响一下。
奶奶在黑暗里说,别动了,睡吧。
我说,我睡不着。
她说,那就听。
我听见灶膛里有很轻的一声。
像火在翻身。
后来就听不见了。
窗纸外面有一点白。
那是雪。
雪落在屋顶上,没有声音。
我把手收回被窝里。
被窝里还是热的。
晚安,火。
晚安,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