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第一次出现了。
它原本不指「创新」,指的是一块被人叫作「天荒」的地方,第一次有人考中了进士。
它的来历,出自宋初孙光宪的《北梦琐言》。故事发生在唐朝的荆州——今天湖北江陵一带。

先把唐朝的科举说清楚,不然你不知道这件事有多难。
唐朝考进士,不是谁想去就能去。
一个读书人要先在地方上被选中,由州府「解送」进京。每年秋天,各州把本地的举子送到长安,这叫「乡贡」。到了京城,先过礼部主持的省试,考中了才算进士。
一个州每年能送几个人?几个,十几个,看州的大小。
录取多少?整个大唐,进士科一科常常只取二三十人。
所以当时有句话:「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三十岁考上明经,算老的;五十岁考上进士,还算年轻的。明经考背,进士考才,两科的难度不在一个层面上。
有人考到头发白,一辈子是个举子。
现在说荆州。
荆州是个大地方。长江中游的重镇,南北要冲,人口多,读书人也多。《北梦琐言》开头四个字:「衣冠薮泽」——士大夫聚集的地方,像水草丰茂的沼泽,人才一抓一大把。
按说这样的地方,出几个进士是正常的。
可荆州不出。
不是一年两年不出,是很多年不出。每年秋天送一批人进京,春天放榜,名字里没有荆州的。第二年再送,再没有。
年复一年,别的地方给这种州起了个外号。
《北梦琐言》记了三个字:「天荒解。」
天荒,是从来没有开垦过的地。解,是解送。合起来的意思是:荆州每年往京城送人,送的是荒地——撒下种子,什么也不长。
这三个字,是羞辱。
你可以想象荆州读书人的处境。他们去长安,住客栈,报籍贯。人家一听「荆州解」,脸上那个表情,不用说。
一年一年,这个名字越来越重。到后来,「天荒解」成了荆州的代称,好像这地方天生就长不出进士。
事情在人身上,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被人叫久了「不行」,那里的人自己也开始信。
还有一层难处,是唐朝特有的。
那时候考进士,不完全看考场那一天。考前进京的举子,会把自己的诗文抄成卷子,投给朝中有名望的人,请他看、请他称一句好——这叫「行卷」。谁的行卷被人传抄,谁的名字就先在长安城里响起来。
一个荆州来的举子去投卷,递上名帖,人家看见籍贯,先想起「天荒解」。这三个字不写在纸上,但它在人心里。
所以荆州人要出头,比别处多背一层东西。
然后来了一个人,叫刘蜕。
刘蜕,字复愚,荆州人。关于他的出身,《北梦琐言》没多写,只给了他一个称呼:「刘蜕舍人」——舍人是中书舍人的官称,说明他后来做过这个官。
他也是从荆州解送出去的。
也就是说,他出发的时候,身上带着「天荒解」这三个字。
那一年,他考中了。
《北梦琐言》写得极简,六个字:
「以荆解及第,号为破天荒。」
拿着荆州的解送文书考中进士,人们称之为「破天荒」。
破,是打破。天荒,是那三个字。
他没有发明什么。他只是让一个叫了很久的外号,第一次不成立了。
这件事在当时传得很开,因为「破天荒」三个字太好用——它把一件私人的喜事,变成了一整个州的事。
接着还有一笔钱。
《北梦琐言》记:当时崔魏公崔铉镇守荆南,拿「破天荒钱」七十万,资助他。
崔铉做过宰相,封魏国公,那几年在荆南做节度使。他给的这笔钱,名目直接就叫「破天荒钱」。
七十万,是七十万文铜钱,折七百贯。按当时的物价,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很多年;对刘蜕来说,这笔钱意味着他可以在长安不用替人抄书、不用替人写信,安心等下一场考试。
一个地方官,拿公款(或者自己的钱)赏一个考中的举子,本来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个名目:连官府的账上,都开始用「破天荒」这三个字了。
从「天荒解」到「破天荒」,中间只隔了一张榜。
故事还没完。
《北梦琐言》接着写:「尔来余知古、关图、常修,皆荆州之居人也,率有高文,连登上科。」
从那以后,余知古、关图、常修,都是荆州本地人,文章都好,一个接一个考上了。
这里的「尔来」两个字,是整段话里最有意思的地方。
前面那么多年,一个都没有。刘蜕破了以后,接着就是三个、四个。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天荒」从来不是地理问题,也不是人才问题。
荆州一直有人才。「衣冠薮泽」四个字,是孙光宪自己写的。那些年荆州送进京的举子,未必比刘蜕差。
差的是别的东西:一个地方被贴上标签以后,那里的读书人进京,先矮三分;考官看卷子,看到「荆州解」,心里先有一层预设;连本地人自己,也会想「我们这儿大概真不行」。
标签一旦成立,就会自我实现。
刘蜕做的事,是把标签撕了一次。撕开以后,后面的人发现:原来那层纸不厚。
「破天荒」这三个字,后来用得很广。
今天说「破天荒第一次」,说的是前所未有的稀罕事,语气里带着点惊讶,甚至带点玩笑。
这三个字有时候也刻薄。一件事本该有人做,几十年没人做,第一个做的人就被叫「破天荒」——一半是夸他,一半是在骂前面那些人。
可它最早是一个州洗刷耻辱的说法。
还有一个后话,很能说明这三个字的分量。
北宋时,苏轼被贬到海南。海南在当时是比荆州荒得多的地方——不是「天荒」,是真荒。他在那里教了一个学生,叫姜唐佐。
姜唐佐要进京赶考,苏轼给他写了两句诗:
「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
大海什么时候切断过地脉?你穿着白袍去,就该替这里破一次天荒。
苏轼没写完这两句,就遇赦北归,不久去世。后来姜唐佐真的考中了举人,成了海南历史上第一个举人。他拿着这两句残诗,去找苏辙,苏辙替哥哥把诗补完。
同一句话,从荆州传到海南,隔了三百年。
「破天荒」破的从来不是天。破的是一个说法——一个地方被人叫久了「长不出东西」,那里的地就真的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