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年九月,长安城南,香积寺北。
十五万唐军列阵,西边靠着沣水,东边临着大川,队伍拉了十里不断。对面是安庆绪的兵,也是十万上下。两支军队隔着几里地互相看着,鼓声和甲叶的响声混在一起,震得山野发响。
这是安禄山起兵两年以后,唐军第一次有能力把长安夺回来。
这支军队是凑起来的:河西、陇右、朔方、安西、北庭,一道道调令把人从几千里外拉回来;还有四千回纥骑兵,是肃宗拿条件换来的。
中午前后,叛将李归仁带着精锐骑兵出来挑战。唐军用攒射的箭雨把他逼回去。可他退得不远,后面的大军跟着压上来,一下子撞进了唐军前阵。
前阵乱了。
史书上写五个字:“我师嚣乱”。
阵一乱,人就会往后跑。十万人往后跑,能把后面十万人一起带倒。这场仗要是崩在这里,长安就还在叛军手里,关中就还在叛军手里。
就在这个时候,前军主将脱了衣服。
高陵来的大个子
这个人叫李嗣业,京兆高陵人。
史书上说他“身长七尺,壮勇绝伦”。唐尺一尺约三十厘米,七尺就是两米出头。这个数字大概有夸张,但意思很清楚:他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头,力气也大得不像话。
天宝初年,他应募去了安西。
安西都护府在龟兹,今天新疆库车一带,是唐朝最西边的一块地盘。它管着四座镇:龟兹、疏勒、于阗、焉耆,再往西就是葱岭。那里的兵常年跟吐蕃、突骑施、大食打交道,打的都是硬仗,一年到头见不着家乡人。
唐朝的边军有个规矩:打得好就升,升得快就打得狠。一个高陵的农家子弟,在安西待上十年,可能就成了一军之主。
那时候唐军开始用一种新兵器,叫陌刀。
《唐六典》里说,陌刀是长刀,步兵所持,两边开刃。通典说得更具体:长一丈,施两刃。按唐尺算,两米多长。
这种刀不是用来单挑的。
它是用来对付骑兵的。一排人举着两米长的刀站在那儿,马冲过来,刀落下去,砍的是马腿和马脖子。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顶上去,刀再落。要靠队形,要靠人挨人,谁也不能退。
一支军队里会用这种刀的人不多。李嗣业是当时最好的一个。
这种刀后来一把也没留下来。唐朝法律禁止私人藏陌刀,锻造的法子又只在军中口传;到宋代,已经没人说得清它到底怎么打。今天中国的博物馆里,找不到一把完整的唐陌刀。我们对它的全部了解,都来自几行字和几幅壁画。
史书说,军中都推他,每次做队头,所向必陷。
队是唐军最基层的单位,五十个人一队,队头站在最前面。这个位置不升官,不加俸,但是整队人的胆都挂在他身上。他一倒,队就散;他不倒,队就不散。李嗣业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很多年。
一面旗插在绝壁上
天宝七载,安西都知兵马使高仙芝奉命征小勃律。
高仙芝是高句丽人,随父从军到安西,从最低的军职一路做到节度使。他瘦,骑术好,胆子大,也贪。唐朝在西域的那些胜仗,一半是他打的,一半的麻烦也是他惹的。
小勃律在今天克什米尔一带,是唐朝通中亚的咽喉。吐蕃把公主嫁给了它的王,这条路就断了。高仙芝要把它重新打通。
他挑了两个陌刀将:李嗣业和田珍,一左一右。
吐蕃在娑勒城屯了十万人。城据山临水,沟壑断崖,用木头编成寨墙。正面攻,攻不上去。
高仙芝夜里带兵偷渡信图河,天没亮就到了城下。他对两个陌刀将说了一句很硬的话:不午时,须破此贼。
李嗣业带着步兵,拿着长刀往上爬。
山头上滚木礌石砸下来,遮天蔽日。他一个人举着一面旗,从最险的地方先登上去。后面的将领看见旗在动,跟着一起往上冲。
城破了。
这一仗打完,拂菻、大食等七十二个胡国都派人到边塞来朝献。史书把这件事记在李嗣业名下。
四年后,怛罗斯。
怛罗斯那一夜
天宝十载,高仙芝做了一件不光彩的事。
他骗石国王议和,然后带兵偷袭,杀了老弱,掳了丁壮,抢了金宝骆驼。石国王的儿子逃出去,跑到各个胡国去哭诉。诸胡愤怒,联合大食,要攻安西四镇。
高仙芝怕了,带着两万人深入胡地,在怛罗斯跟大食打了一场。
他败了。
关于这场败仗的原因,史书里有一条:葛逻禄部临阵倒戈,与大食夹击唐军。
那天晚上两支军队分开。唐军死的死,散的散,活下来的不过几千人。
高仙芝还想收拾残兵,明天再打。李嗣业对他说了一段话,意思很直:将军深入敌境,后无救兵;今天大食胜了,诸胡都知道,一定会合力来打;如果全军覆没,我和你都被俘,谁回去报信?不如退守白石岭,早做走的打算。
高仙芝说,你是战将,我想收合余烬,明天再战,求一胜。
李嗣业说,愚者千虑,或有一得,势危如此,不能死守成见。
高仙芝听了。
路很窄,人马只能一个一个过。偏巧跋汗那的兵先跑,人和骆驼把路堵死了。
李嗣业拿着一根大棒走在最前面,见人就打,见马就打。人和马应手倒地,路开了。
高仙芝捡回一条命。
怛罗斯之后,唐朝在西域的势头就断了。四年后安禄山起兵,安西的兵一批批往东调,去守潼关,去守长安。再后来,河西、陇右都丢了,安西四镇成了孤岛,撑了几十年,最后无声无息地没了。
如墙而进
回到至德二年那个中午。
李嗣业把上衣脱了。
他不是要逞勇。他是要让全军看见:主将身上没有甲,退了就是死。
他提着长刀,走到阵前,大声喊了一句话。
“当嗣业刀者,人马俱碎。”
然后他冲进叛军的骑兵里,连杀十余人。
前阵的兵看见主将光着膀子站在最前面,稳住了。
接着,前军所有持长刀的步兵一起出阵。

史书用四个字写那个画面:如墙而进。
你可以想见:一排人,一样的高度,一样的步子,两米长的刀一起举起,一起落下。前面倒下,后排补上。马撞上来,撞在刀上;人挤上来,挤在刀上。这堵墙不快,但它在往前走,而且不后退。
叛军撑不住了。
这时候,唐军元帅广平王李俶把回纥的精骑放了出去,绕到叛军背后。李嗣业从敌营背后杀出,与回纥合势,里外夹攻。
从午时打到酉时。
叛军东逃,长安收复。
九月癸卯,唐军从西面进城。长安的百姓挤在街两边,一边哭一边喊。这座城被叛军占了整整一年零四个月。
仗还没完。叛军退到陕郡,安庆绪又派严庄带几万人来助战。唐军追到新店,又打了一场。这一场唐军先是小胜,接着转败,李嗣业带着人急急接应。回纥骑兵从南山上看见官军败了,扯着白旗冲下来,直接穿进叛军阵里,把西北角撞开。李嗣业又率精骑从正面压上,里外一起进。
叛军这次真的散了,往河北跑。郭子仪收洛阳。
这一仗,李嗣业加开府仪同三司、卫尉卿,封虢国公,食实封二百户。
肃宗在凤翔见他的那一回,场面很有意思。李嗣业是从安西带兵走来的,几千里路,穿过河西的戈壁和陇右的荒山,到凤翔的时候,人马还是整整齐齐,所过郡县,秋毫无犯。肃宗看见这支军队,说了一句:今日得卿,胜数万众;事情成不成,就看你。
帐里的金鼓声
两年后,乾元二年,九节度使合围相州。
这一仗从一开始就不对。九个节度使,没有一个总统帅。肃宗派了宦官鱼朝恩去做观军容使,名义上是监军,实际上是压着九个人。九个人谁也不服谁,各打各的。
唐军筑堤,引漳水灌城。堤一修好,水就漫进城里,井水都成了泥汤。灌了一个多月,城墙泡得发软,可还是没破。城里的安庆绪把粮食吃到见底,开始杀马;城外的人也不好过,二十几万人挤在河边上,冬天的风从北边刮过来,营帐一夜能刮倒一片。
城里的安庆绪没粮了,城外的唐军也没斗志了。史书上说得很直白:军无统帅,诸将自图全,人无斗志。
史思明带援军来了。
三月,唐军在城下溃败。那一天风大,沙尘蔽天,两边的队伍都看不清,唐军先乱,然后大乱。
这一败,洛阳又丢了,史思明在范阳称了帝。九节度使的兵退回各自的防区,谁也不再提相州。
李嗣业在乱军里。
他披着甲,冲在最前面,被人一箭射中。
箭伤不算致命。几天以后,创口已经快要收口了,他躺在帐子里养伤。
然后他听见了金鼓声。
那是军中催战的声音,是他听了半辈子的声音。
他从床上坐起来,大叫一声。伤口裂开,血涌出来,流了满地。
他就这样死了。
肃宗听到消息,震悼良久,下诏赠他武威郡王,丧葬的规格加等,灵车由官府供给,送回原籍;儿子李佐国承袭官爵。
《旧唐书》的最后一句评语是:临难忘身,为臣之大节。
他不是死在敌人刀下的。他是死在听见战鼓的时候。
香积寺那一仗,他脱了甲;相州这一仗,他没能脱。
今天西安长安区还有一座香积寺,寺里立着一座唐代的砖塔,塔身十一级,一千三百多年了。当年那十五万人列阵的地方,现在是麦田和村子。塔还在,刀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