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十月,北平。
城外连营几十里,火把从河滩一直排到山脚。李景隆带来了五十万人,朝廷几乎把能调的兵都调来了。
城里能拿兵器的人,一万。
守城的不是燕王。燕王朱棣带着最精锐的骑兵往北去了大宁,走之前,把这座城,还有城里所有的家眷,一起交给了他的大儿子。
朱高炽那年二十二岁。
他胖。胖到走路要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脚上还有病,走几步就喘。
上城的时候,是被人抬上去的。
城里的人看见这位世子被抬到城头,心里大概都凉了半截。城外是五十万,城里是一万个残兵和老弱,主帅不在,守城的还是个走不动路的人。
祖父出的两道题
朱高炽生在洪武十一年,凤阳。
他是朱棣的嫡长子,母亲是徐达的女儿。徐达是开国第一功臣,所以这个孩子身上同时流着皇家的血和军功集团的血。
可他不像武人的后代。
他喜静,爱读书,说话慢,性子敦厚。史书上说他“端重沉静,言动有度”。他喜欢跟儒臣谈经义,一谈就是半天。他也会射箭,据说射得还不错,但没人拿这个夸他,因为他实在太胖了。
他的祖父朱元璋倒是很喜欢他。
有一年,朱元璋让几个孙子分头去检阅守卫的士兵。别的孙子挑完了回来交差,朱高炽回来得最晚。朱元璋问他为什么慢。
他说:早晨冷,我让士兵们先吃完早饭再检阅,所以晚了。
又有一回,朱元璋把各地的奏章拿给孙子们看,让他们各自说说看法。别人挑朝廷大事、钱粮大事讲,朱高炽专挑那些讲百姓疾苦的念给祖父听。
朱元璋听完,说了一句:这孩子有心。
洪武二十八年,他被册立为燕王世子。那一年他十八岁。
一万人守一座城
回到建文元年那个冬天。
朱棣起兵才三个月。朝廷派老将耿炳文来,没打赢;换李景隆,五十万,直扑北平。朱棣的算盘很清楚:北平是他的根,根不能丢;但大宁那边有朵颜三卫的骑兵,不拿到手,他打不了这场仗。
所以他走了,留下一个空城和一个走不动路的儿子。
朱高炽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城里的壮丁全部编起来,分守各门。第二件事,是每天晚上派人缒城而下,去砍南军的营。
史书上只有六个字:“夜遣壮士缒城斫营”。
你可以想见那是什么样子:半夜,城墙上一根绳子垂下来,几十个人顺着绳子滑下去,摸到营门口,放火,砍人,然后趁乱跑回来。不一定杀得了多少人,但南军一夜要醒好几回。
李景隆五十万人,攻一座一万人守的城,攻不下来。
城外的云梯一架接一架推到墙根,城上的滚木一根接一根砸下去。南军的箭射上城头,钉在木栅上,密得像刺猬。城里没有援兵,也没有退路,只能一天一天地熬。
这里面有姚广孝的功劳。那个和尚在城头上出了很多主意。但城能守住,靠的是城里没乱。朱高炽把仓库打开,把粮食分下去,把受伤的人抬进屋里,把死了的人的姓名记下来。
他母亲徐氏也没闲着。这位将门出身的燕王妃把将校的妻子们组织起来,让她们上城,递石头,送饭。
城就这样一天一天撑着。

然后建文帝送来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朱高炽的,许他封王,只要他归顺朝廷。这是很老的一招:反间。
朱高炽连封都没拆。
他让人把信原封不动送到朱棣军前。
朱棣打开一看,蜡封完好。
这一手救了他自己。三年后朱棣打进南京,坐上皇位,五年后立太子,这个胖儿子排在第一位。
二十年的太子
永乐二年,朱高炽被立为皇太子。
这件事在朝里争了很久。朱棣不喜欢这个儿子。他喜欢老二朱高煦。朱高煦长得高大,会打仗,靖难那几年跟着父亲冲锋陷阵,好几次把朱棣从包围里救出来。朱棣甚至拍着他的背说过一句很像许诺的话。
但规矩在那儿:世子是太祖立的,长子没有过错。文官们一边倒地拥立太子。
还有一个理由,是解缙说的。他说了三个字:“好圣孙。”
好圣孙指的是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朱棣非常喜欢这个孙子,喜欢到出征都带在身边,教他看地形、认军阵。
于是太子定了。
定了,不等于稳了。
从永乐二年到永乐二十二年,整整二十年,朱高炽坐在太子的位子上,看着两个弟弟在背后挖他的墙脚。朱高煦被封为汉王,封在云南,他不肯去,说:“我有什么罪,把我扔到万里之外。”朱棣拿他没办法,只好让他留在南京。
朱高煦用的是天子仪仗。他手下的兵将,比太子府的还多。他在南京招兵买马,出入用天子车服,俨然第二个皇帝。
永乐十四年,事情闹到不能再装看不见。朱棣削了他的两护卫,把他改封到乐安州,赶出了南京。
太子这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忍。
永乐七年以后,朱棣一次次北征蒙古,每次都把国家交给太子。史书上叫“监国”。户部的账、吏部的官、刑部的案,全部压在这个胖子身上。他在文华殿一坐一天,夏天热得满身是汗,太监在旁边打扇子。
监国监得越好,猜忌就越重。
永乐十六年,朱棣派礼部侍郎胡濙去南京,名义上是办事,实际是去看太子在干什么。朱棣交代他:人家都说东宫失德,你去多住几天,看看究竟怎么样,写密奏来;字要写大,我晚上要看。
胡濙住了些日子,回来密奏了七件事,全是说太子如何谨慎、如何勤勉。
朱棣的疑心才松了一点。
那些年,太子身边最亲近的大臣是杨士奇。杨士奇因为替太子说话,被下过狱,关了十个月,放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形,见着太子第一句话还是替别人求情。
十个月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朱棣死在北征回师的路上,榆木川。
八月,四十七岁的朱高炽即位,改明年为洪熙元年。
他做的头几件事,都不像他父亲。
他下诏,把建文朝那些死事大臣的家属,从流放地放回来,发还田产。这些人在永乐朝是逆党,子孙世代为奴为娼,二十年没有人敢提他们的名字。
他下诏,停宝船。郑和的船队正在福建修整,准备第七次出海,诏书到了,停了。这一停,就是六年。
他下诏,停云南、交阯的采买。那些地方每年要送珍珠、象牙、香料、孔雀,一路上死的马比到的东西还多。
他把夏原吉从狱里放出来。夏原吉因为反对北征,在狱里关了三年,出来的时候,朱高炽跟他谈了一整夜。
他还做了一件影响更久的事。
洪熙元年,他采纳杨士奇的建议,定了会试录取的南北名额:南方取六成,北方取四成。在此之前,进士榜上几乎是清一色的南方人,北方读书人考十年也上不去。这个比例后来变成制度,明清两代一直沿用。
他也把内阁的位子抬高了。杨士奇、杨荣、杨溥这些人在永乐朝只是“参预机务”的翰林官,他让他们兼上尚书的衔,有了实权。内阁从一间书房,变成了一个衙门。
他还想干一件更大的事:把首都迁回南京。
北京是朱棣的天下,是他的龙兴之地,宫殿刚刚修好,城墙刚刚加高。可朱高炽觉得,这个国家的钱粮在南方,漕运一年几百万石往北送,路上要吃要耗,太苦。
洪熙元年三月,他下诏:还都南京。四月,他派太子朱瞻基去南京,谒孝陵,留守。
然后,五月,他死了。
死得很突然。五月十一日他还上朝,十二日,崩于钦安殿。
从即位到死,九个月。
关于他的死,后世有很多说法。有说是雷击,有说是被人气死,有说是服丹。正史只写四个字:崩于钦安殿。这些说法都没有实证,只能存疑。
有一件事是可以查的。
就在死前不久,翰林侍读李时勉上了一道疏,话说得很直,劝他节欲,劝他不要让太子离得太远。朱高炽大怒,把他叫到便殿,命武士当场打。李时勉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拖出去的时候几乎没气了,下了锦衣卫狱。
朱高炽临死前,还对身边的人说:李时勉在朝堂上污辱我。
这句话被记了下来。一个以“仁”为庙号的人,最后记着的是一个骂过他的人。
五个人跟着他走了
朱高炽死的时候四十八岁。
他的遗诏写得很短,核心是四个字:丧事从俭。
所以他的陵在十三陵里是最简的一座,叫献陵。宝城小,建筑少,跟他父亲的长陵没法比。
但他留下的另一件事,比陵墓更难说。
他下葬的时候,有五名妃嫔殉葬。
其中一位姓郭,是贵妃,出身开国功臣之家,生了三个儿子。按明初的规矩,生过儿子的妃子可以不下葬,可她还是被列进了名单。史书上写她“顾左右,欲有言而不能”,最后是被人扶上凳子的。
一个废了殉葬之制的皇帝还没有出生,一个下令停止殉葬的皇帝还在他的儿子后面。朱高炽没有做这件事。他的儿子朱瞻基也没有做。要到五十多年后,明英宗朱祁镇临死前才留下遗诏:“用人殉葬,吾不忍也,此事宜自我止。”
所以,讲朱高炽这个人,讲到最后,总会碰到这个矛盾。
他赦了建文旧臣的家属,却没能赦掉自己宫里的五个人。
他一生谨慎,忍了二十年,做了九个月皇帝,做了几件让天下喘了口气的事,然后死在夏天的钦安殿里。
献陵在昌平天寿山的西边。陵前的松树是后来补种的,长得很高。站在明楼上看下去,能看见宝城的黄瓦,一小片,被树围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