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五月,湖北随县擂鼓墩。
水泵在响。
墓里的水抽了几天,水位一点一点往下走。先是露出水面的淤泥,然后是一根木柱,然后是横梁,然后是一排青铜的角。
水退到底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住了。
三层钟架,六十五件钟,一件一件挂在上面,整整齐齐。
它们在水中泡了两千四百年。
水退下去
墓主叫乙,是曾国的一个诸侯,死后谥「曾侯」。他下葬的年代,因为墓里那件楚王的镈,被定在公元前四三三年或稍晚。
这座墓是一个意外发现的。
一九七七年,当地一个雷达修理厂扩建厂房,在山坡上炸石头。炸开以后,露出一片与周围土色不同的土。厂里的人报给了县里,县里报给了省里。
考古队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一个盗洞。
心凉了半截。
再往下挖,心又热起来:墓室没有被盗。
墓里全是水。椁室密封得好,地下水渗进来就出不去,两千多年积成了一潭。这潭水挡住了盗墓的人,也泡着墓里的一切。
墓有四个室。中室最大,放礼器和乐器;东室放棺;西室放陪葬棺;北室放车马器和兵器。整套钟在中室,靠着西壁和南壁摆成曲尺。
这座墓一共出了一万五千多件东西:青铜器、漆器、玉器、金器、竹简。竹简上记着丧葬用的车马,是迄今发现最早的简册之一。
抽水之后,中室露出了这套钟。
钟架是铜木结构的,曲尺形,长七米多,宽三米多,高两米七。六个青铜武士托着横梁,武士佩剑,站在地上。
架分三层八组。上层三组是钮钟,十九件;中层三组是甬钟,三十三件;下层两组是甬钟,十二件;下层东边单独挂着一件大镈钟。
一共六十五件,总重两千五百六十七公斤。加上钟架的铜件,用铜四千四百多公斤。
同墓出土的乐器一共一百二十五件:编磬三十二件、鼓、瑟、琴、笙、箫、篪,还有两支竹排箫。八音里除了土制的埙,几乎齐了。
那两支排箫是竹管做的,一出土就干了,颜色变深,管子还在。
这是中国第一次见到实物。
墓里的水起了大作用。水深,氧气进不去,青铜不氧化,木头不腐,漆皮不裂。盗墓的人进不来,细菌也活不了。
一潭水,替这套钟守了两千四百年。
这不是随葬的几件乐器,是一整支宫廷乐队。
钟架旁边还有一套编磬:三十二块石片,挂在铜质的磬架上,架子由两只鹤形的怪兽托着。金石相和,是先秦雅乐的基本配置。中室还出了一批青铜礼器,其中一件尊盘,口沿上的镂空纹细得像丝。这件东西怎么铸出来的,学界争了四十多年,还没有定论。
钟走旋律,磬点节拍。
一钟双音
钟出水之后,最先扑上去的是音乐家。
他们想做一件事:敲一下。
问题在于,这套钟太老了,也太脆。青铜泡了两千多年,谁也不敢保证敲下去不会裂。
于是先做测量。
测音的结果,让在场的人不太敢相信:每一件钟,都能敲出两个音。
敲钟的正中间,一个音。敲钟的侧面靠下一点的地方,另一个音。两个音相差三度,有的是大三度,有的是小三度。
一套钟,等于两套。
这不是碰巧。
这件事在声学界吵了很多年。此前中国学者在别的先秦钟上也发现过类似现象,报上去,西方的声学家不信。一件钟只有一个基频,这是常识;一件钟有两个音,违背常识。
曾侯乙这套钟摆在那里,常识改了。
它的音域跨五个八度,中心音区三个八度里十二个半音齐全,可以在任何调上转。
也就是说,公元前五世纪的人,已经有了完整的十二律。
给一个时间坐标:这套钟下葬的时候,孔子已经死了四十六年。地中海那边,雅典的帕特农神庙正在收尾,伯罗奔尼撒战争再过两年就要开打。秦统一六国,还要再等两百多年。
为什么是扁的
答案在钟的形状上。
西方的钟是圆的。圆钟的截面是正圆,敲下去,振动是对称的,所有的能量挤在一个频率上,所以只有一个音。
中国的钟是扁的,形状像两片瓦扣在一起,叫合瓦形。
合瓦形的截面是两段圆弧,有两根对称轴。敲正鼓部和敲侧鼓部,激发的振动模态不一样,出来的频率也不一样。
一件钟,两个基频。
这不是碰巧。
铸造的时候,钟的内壁留着一圈一圈的槽,叫音脊。铸完之后,工匠拿锉刀在钟内壁磨,磨掉一点,频率就降一点;磨的位置不同,调的是不同的音。
每一件钟都要单独调。
调完再挂上去,跟旁边的钟对。
六十五件,一件一件对出来的。

刻在钟上的字
这套钟的铸法,也值得说一句。
一件甬钟要用几十块范拼起来浇铸,钟体、钟枚、甬部、舞部各有各的范。青铜的配比要算准:锡多了声音脆,锡少了声音闷。
壁厚差一点,频率就偏。
铸出来只是半成品。真正的音准,靠铸完之后的磨。内壁的音脊被锉出一道道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所以每一件钟都是独一无二的。它们不是批量产品,是一件一件调出来的。
调音只能磨,不能加。磨多了,这个音就废了,整件钟废掉重铸。六十五件钟能凑成一套,废掉的不止六十五件。
这套钟最不寻常的地方,是它上面的字。
钟体、挂件、钟架横梁上,一共刻着三千七百五十五个字的错金铭文。
其中钟体两千八百二十八字。
先秦的青铜器铭文,多半记功、记赏、记祖先。
这套钟不一样,它记的是乐理。
每一个钟上,标着自己的律名、阶名,还标着这个音在曾国、楚国、齐国、晋国、申国分别叫什么。
一共出现二十八个律名,六十六个阶名。十二个半音的基本称谓和它们的异名,都在这上面。
十二律的名字,后来一直用到清代: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这套钟上的写法,是这些名字最早的成套实物之一。
换句话说,这是一部写在青铜上的音律手册。
它为什么要写这些?因为当时各国的律名不一样。同一个音,曾国人叫一个名字,楚国人叫另一个,齐国人又叫另一个。一个乐师走遍各国,先要学会这些别名。
铭文里还记着每个音的阶名:宫、商、角、徵、羽,加上变宫、变徵。这套五声加两个变声的体系,跟今天唱名里的 do re mi sol la 基本对得上。
这套钟把这些对照刻在自己身上,等于带了一本字典。
演奏的时候,要五个人配合。三个人各拿丁字形的木槌,敲上层和中层,走旋律;两个人拿粗长的撞钟木,撞下层的大甬钟,压低声。
墓里出土的一件彩漆鸳鸯形盒上,画着两幅敲钟撞钟的图。画上的乐师侧身站着,手举长棒。这是当时人自己留下的演奏说明。
它也是一件礼器。编钟的件数、架的行列,是身份的标记。天子四面的架叫宫悬,诸侯三面叫轩悬,大夫两面叫判悬。
曾侯乙是诸侯,用的是三面。
乐不是娱乐,是秩序。钟摆几架,磬挂几层,跟鼎用几个,是一套东西。
这套钟出土的时候,架子就是曲尺形的三面。
楚王的钟
六十五件里,有一件是外来的。
它挂在下层东边,比旁边的钟大,形制也不一样。这是一件镈,不是甬钟。
镈上的铭文说:楚王酓章,在位的第五十六年,从西阳回来,为曾侯乙铸了这件宗庙的礼器,安放在西阳。
酓章就是楚惠王。楚惠王五十六年,是公元前四三三年。
这一行字,把整座墓的年代钉住了。
它还说明了一件事:曾这个国家,跟楚的关系很近。近到楚王会为它的国君铸一件礼器,送到墓里去。
曾是谁?
史书里,随国在这一带。青铜器上,这里叫曾。同一个地方,两个名字,这是考古和文献之间争了几十年的一个问题。
一九七八年以后,多数学者认为:曾就是随。铜器上的自称是曾,史书上的记载是随。
近几十年,随州一带又陆续挖出曾国的墓地:叶家山、文峰塔、郭家庙。从西周早期一直排到战国,十几代曾侯,一条线接得下来。
一个史书里几乎没提的国家,靠铜器把自己写了出来。
一个国家的名字,被它自己铸在铜上,被别人的史书写成另一个。
这套钟出土之后,只完整演奏过很少的几次。
一九七八年八月,它第一次被完整地敲响。奏完,专家们就把它封了起来。青铜的疲劳看不见,敲一次少一次。
一九八四年,第一套复制件通过验收。此后博物馆里演奏的,都是复制件。
复制一套这样的钟,花了四年:雕模、制模、翻模、浇铸、定音。最难的是定音,因为只能靠磨,磨一点测一次,测完再磨。
做复制件的人说,他们这才明白,当年那些工匠手上有多准。
原件在湖北省博物馆,恒温恒湿,不许敲。
今天去看,它还是那三层,还是六十五件。灯光打在青铜上,铭文里的错金还亮。
展厅恒温恒湿。它从一潭水里出来,进了一个更大的、更干净的水潭。
西方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是提琴家梅纽因说的:希腊的乐器全世界都承认,可希腊的乐器是竹木做的,到今天保存不下来;只有中国的乐器,还能让我们听见两千年前的声音。
这话说得客气。实情更硬一点:不是保存下来,是从水里捞出来,擦干净,挂回去,还能调准。
一套钟,两千四百年,一件没丢。
它埋下去的时候,是一个诸侯的排场。
它出来的时候,是一部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