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3年,春,汴京城外。
蒙古大军围这座城已经十个月了。城墙被炮石砸出了缺口,护城河被填平了几段,城里的粮食吃到了最后。守将崔立开了城门。
按蒙古军的老规矩,一座城如果抵抗得久,攻破之后就要屠。
这条规矩不是天生的残忍,是一套打出来的算法。草原上的军队没有后方,没有粮道,靠的是速战和掠夺;一座城如果不肯降,就说明它可能在自己的背后重新立起来。屠城是给下一座城看的:降,还是死。这套算法在草原上运转了很多年,非常有效。
问题是,它一旦用到农耕地区,就不成立了。城是屠了,田还在,田里没有人种,第二年就荒了。荒了的地收不上税,也养不了兵。
大将速不台派人到大汗的帐前说了一句话:金人抗拒日久,我军死伤甚多,城破之日,请屠之。
帐里的人还没有回话,一个留着长胡子的人走了进来。
他不高,身量却厚。他是契丹人,穿着一身汉人的官服,说着带燕京口音的汉话,也说得一口流利的蒙古话。他叫耶律楚材,这时候在窝阔台身边管着中原的赋税。
他对窝阔台说了一段话,意思很直:
将士们风餐露宿打了几十年,争的是什么?是土地和人口。得了土地,人却杀光,要这空地干什么。
他又说:天下的能工巧匠、富商大户,都聚在汴京。全杀了,我们什么也得不到。
窝阔台想了很久,下了一道诏:罪止完颜氏,其余不杀。
那一年,汴京城里避兵的人,史书上记了一个数字:一百四十七万。
一个契丹人在金朝
耶律楚材生于1190年,燕京。
他的姓是耶律,往上数,是辽朝的皇族。辽被金灭了以后,契丹的贵族们做了金的臣子。他的父亲耶律履做到金朝的尚书右丞,是个很受重用的官。
他三岁那年,父亲死了。
他有个汉名,字晋卿。“楚材”两个字出自《左传》里的一句话:虽楚有材,晋实用之。楚国的木材,被晋国用了。这个名字像一个预言,也像一个自嘲:一个契丹人的后代,在金的朝廷上,用汉人的典故给自己取了名。
他年轻时还拜在曹洞宗高僧万松行秀门下,法号湛然居士。儒、释、老三家他都读,读得很杂。这种杂,后来救了很多人的命——他既能跟大汗讲天命,也能跟汉臣讲税制。
家里靠母亲杨氏撑着。杨氏教他读书,教得很严。史书上说他博览群书,通天文、地理、律历、术数,还懂释道医卜。这些本事放在一个承平的年代,是文人雅事;放在他活的那个年代,是活命的本钱。
十七岁,他按“宰相子例试补省掾”的成例出来做官。这个规矩是给高官子弟开的门,但也得考试。他考得不错,从此进了金朝的衙门。
1214年,蒙古军南下,金朝把都城南迁到汴京。他留在燕京,做左右司员外郎,管着留守衙门的文书。
第二年,燕京陷落。
他在城里,看着这座城换了主人。
治弓与治天下
1218年,成吉思汗听说了他的名字,把他召到漠北。
成吉思汗见他第一面,看中的是他的胡子。史书上说,大汗叫他“吾图撒合里”,蒙古话的意思是“长胡子的人”。这个称呼跟了他一辈子。
那时候蒙古军里流行一种看法:读书人没用。
有个西夏来的制弓匠,叫常八斤,手艺极好,很得大汗赏识。他当着众人的面说:国家正在用兵,要耶律楚材这种人干什么?
耶律楚材回了一句话。
治弓尚须用弓匠,为天下者岂可不用治天下匠。
这句话被记了下来,后来成了他的标签:治天下匠。
成吉思汗很欣赏这个回答。他后来指着耶律楚材对儿子窝阔台说:此人是天赐给我们家的,以后军国大事,都可以交给他。
1219年,成吉思汗西征花剌子模,耶律楚材随行。
他在军中管天文、管历法、管占卜。行军到撒马尔罕一带,他发现中原的历法算不准当地的月食,就重新推算,编成一部《西征庚午元历》。这一手在军中很吃香——蒙古人信天象,能算准日月食的人,说话有分量。
他也管劝。大汗杀人杀得狠的时候,他会说一句:得地无民,要地做什么。
那时候这句话还不算数。真正算数,要等到窝阔台即位以后。
十路课税所
1229年,窝阔台即位。
即位大典是耶律楚材一手操办的。蒙古旧俗没有跪拜礼,大汗的兄弟和宗王们见了面,拍拍肩膀,喝一碗酒,事情就算定了。耶律楚材照着中原的礼制排了班次,让皇族和百官列队朝贺。
窝阔台的哥哥察合台第一个跪下去,行君臣之礼。
礼成之后,察合台拍着耶律楚材的背说:真社稷臣也。
这一跪,蒙古的汗位从“部落推举”变成了“君臣名分”。这一步是耶律楚材走出来的。
接下来是钱。
蒙古的旧办法是以战养战:打下一座城,抢。抢完了再打下一座。这套办法在草原上能转,进到中原就转不动了——中原是农田,是户口,是每年能收上来的税,抢一次就没了。
耶律楚材对窝阔台说:中原的赋税,一年可以得银五十万两、绢八万匹、粟四十余万石。这些够不够养军?
窝阔台说:你试试。
1231年,耶律楚材奏请设立燕京等十路征收课税使,每路派一个官,管户口、管田赋、管商税。他选的人,多半是读书人。
一年后,十个路把账本和实物送到和林。窝阔台看见堆在殿前的银、绢、粟,愣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在我身边,怎么能弄到这么多钱谷?
耶律楚材说:这些人都是前朝的旧官,他们的本事本来就在这儿。
从那一年起,蒙古政权第一次有了“岁入”这个概念。

一百四十七万
再说回1233年那个春天。
汴京开了城门之后,蒙古军进城。速不台的兵在城里,楚材的心在城里,两个人做的事完全不同。
他先做的是找书。
他派人去搜金朝的秘书省,把那里的图书、档案、户籍册子全部收起来,装上牛车运走。后来又奏请设立燕京编修所、平阳经籍所,把散在民间的书收拢起来刻印。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找人和保人。金朝的官员、儒生、医生、工匠,他列了名单,一个个保下来。后来元好问这些人能活下来,多半和他有关。
他还做了一件事:把孔子的后裔找出来,恢复衍圣公的封号。
有人问他:这些有什么用?城都打下来了,这些东西能当饭吃?
他的回答还是那一套:能。
1236年,他主持了一次全国性的户口清查,史书上叫乙未籍户。
清查的争论很具体:是按户算,还是按丁算?大将忽都虎主张按丁——成年男子才算数,老人孩子不算。耶律楚材反对:按丁算,一家人只剩下老人和孩子的,就要整户逃亡;按户算,一户交一份,人才留得住。最后定的是按户。这一次查出一百一十多万户,比原来的册子多出不少。
第二年,又出了一件事。有近臣对窝阔台说:汉人于国无补,不如把中原的地空出来做牧场。
耶律楚材把账摆了出来:中原的税,一年能收银五十万两、绢八万匹、粟四十余万石,怎么能说无补。窝阔台听完,没有同意改牧场。
1238年,他主持了一次考试,史书上叫戊戌选试。这次考试不是考功名,是考“儒户”——考中的人可以免除徭役,从奴籍里脱出来。一共取了四千零三十人,其中四分之一是从俘虏和奴仆的名册上划掉的。
一个读书人,前一天还是某个军户家的奴,第二天就成了有户籍、有免役权的儒户。这种改变,在乱世里就是一条命。
牛车上的琴书
1241年,窝阔台死了。
皇后乃马真氏称制,宠信一个叫奥都剌合蛮的人。这个人用“扑买”的办法包下了全国的课税——我先交一笔钱给国库,然后我自己去收,收多少都是我的。他报的数是二百二十万锭银,比国库原来的岁入高出好几倍。
耶律楚材一听就知道这钱从哪儿来: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是从百姓身上刮出来的。
耶律楚材反对。他说这是把百姓的皮剥下来给朝廷看。
争了几次,争不过。
后来乃马真后要把盖了玺的空白文书交给奥都剌合蛮,让他自己填。文书送到中书省,要耶律楚材副署。他把文书推回去,说:事不出中书,是为乱政。
一个六十岁的老臣,跟一个称制的皇后顶着。
他顶了三年。
1244年,他死在任上,五十五岁。
他死之后,有人到皇后面前告他:天下的贡赋,一半进了他家。
皇后派人去查。
查的人回来报告:他家只有琴十余张,古今书画、金石、遗文数千卷,别的什么都没有。
这些东西,很多是当年从汴京的牛车上运回来的。
他葬在燕京西郊的瓮山脚下。那个地方后来叫颐和园,他的墓和祠堂现在还在园子里,斜对着昆明湖。墓前有一块碑,碑上刻着他的名字。
祠堂是一座小院,红墙,灰瓦,院子里有几棵老柏树。碑不高,字也浅了。园子里每天人来人往,走到这儿的多半停一下,看一眼,再往前走。
瓮山就是万寿山。山脚下那片水,元朝的时候还是一片野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