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趟是腊月二十三,下午四点二十。

车上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李村的老太太。
她把一个铝饭盒抱在膝盖上,饭盒上盖着一块蓝布。
我从票夹里撕下最后一张票,递给她。
她说,我今天不下了。
我说,不下也得买。
她把两块钱放在我手上,硬币是热的。
六点二十那班
我二十五岁上车卖票,今年四十五。整整二十年。
这条线从县城汽车站到后沟,四十来公里,中间十一个站。最早那辆是中巴,绿白的,座位上的皮子裂了口子,用透明胶带粘过。
车是陈家的。老陈那会儿自己开,他女人卖票。她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我替了两个月,后来她就不干了,我就一直替下来。
头一个月我记不住站。老陈一边开车一边喊:李村有没有,李村。我跟着喊,声音比他小。
他说,你得大声,后面听不见。
我说,李村有没有。
他说,再大。
我喊到第四天,嗓子哑了,喝了两瓶胖大海。
卖票要记三样东西:谁在哪站上,谁在哪站下,谁给了多少钱。手撕票是一卷一卷的,五毛、一块、两块、五块,颜色不一样,撕下来在手里一捻就知道面额。
票夹是铁皮的,边上磨得发亮,我用一根红绳拴在腰上,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
钱装在一个人造革的腰包里,拉链早坏了,用一根别针别着。
那时候一天四趟。六点二十头班,九点半,下午一点,四点二十末班。一趟满的时候四十多个人,站的地方都挤到车门。
赶集的日子更凶。逢五逢十,村里人挑着担子上来,鸡装在编织袋里,袋口露着脑袋。有一回一个老太太带了一筐鸡蛋,路上颠,碎了七个,她在车上哭,老陈从前面喊,别哭了,到我这儿拿钱。
冬天车里冷。发动机在座位底下,热乎气只到脚脖子,上半身还是凉的。我在门口站着,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票夹夹在腋下。有人上车,我把手抽出来撕票,撕完再插回去。
老陈有个规矩:谁没带钱,记账,下回给。他有一本小学生用的作业本,记着名字和钱数,一页一页,字歪歪扭扭。
他说,村里人不会赖,就是一时没有。
那本子后来丢过一次,他找了三天,翻遍了车里每个缝,最后在座椅底下摸出来,纸都卷边了。
我女儿小时候也坐这趟车。她坐在最后一排,把头靠在窗户上,车一颠,头发就贴在玻璃上。她上小学那六年,我天天带着她,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到家。
她在车上写作业,本子垫在膝盖上,字写得歪。
谁在哪站下
我记得每个人在哪站下。
李村的老太太,姓什么叫什么我不知道,我们都叫她李村奶奶。她每星期三坐车去镇上,给在镇上读初中的孙子送饭。铝饭盒,三层,底下是米饭,中间是菜,上面一层是汤。
她总是坐到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把饭盒抱在膝盖上,一路不说话。到了镇中学那一站,她站起来,先把饭盒给我,让我帮她拿着,她自己扶着扶手慢慢下。
后来孙子上高中,去了县里。她还是每星期三坐一回,坐到镇上,在中学门口站一会儿,回来。
后沟的老周,每星期三去县里看病。他上车就问,今天能赶上不。我说能。他就放心了,靠着窗睡。
有一年下大雪,路上结冰,车在半坡上打滑。老周说,我下去推。他六十多了,我们几个人下去推,推上去了,他两只手全是黑的。
还有一车学生。星期五下午放假,站台上一片校服。他们上车就吵,抢座位,把书包往行李架上一扔。我一路喊,别把手伸出窗外,别把脑袋伸出窗外。
有个小男孩每次都要跟我买票,他奶奶在后面给钱。我把票撕下来给他,他捏着,一直捏到下车,票都软了。
还有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每回挑两筐菜去镇上卖。筐上盖着塑料布,怕压。她上车先把菜筐搬到最后一排的过道上,再回来买票。
她卖完菜坐下午那趟回来,筐空了,人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嘴张着。到李村我叫她,她一下醒过来,先看筐。
有一年夏天,她忽然不来了。听说是去南方打工了,孩子放在家里。
她那个位置空了很久。
后来上来过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哭,她也不哄,就那么抱着,一直抱到镇上。
她下车的时候,孩子在肩膀上睡着了,她的胳膊一直托着,没放下来。
路修好那年
路是二〇一几年修的,柏油,双向两车道,路边刷了白线。
修好那年,车跑得快了,四十分钟就到。可是坐车的人开始少。
先是摩托车多了。男的骑摩托,女的坐在后面,用围巾把脸包起来。后来是电动车,从村里一直能骑到镇上。
再后来是私家车。谁家买了车,那一阵全村都去坐一回,回来就说,还是自己开车好。
班次从四趟变三趟,又变两趟。
二〇一九年,车上装了刷卡机。公司说,以后可以刷卡,也可以扫手机。可村里老人不会,还是给现钱。
我还是用票夹。刷卡机挂在驾驶座后头,一天响不了几声。
我也开始揽货。谁家带东西,一袋米、一箱苹果、一只装鸡的编织袋,我收五块。货堆在过道里,我在车门口站着,一路拿脚挡着,怕倒下来。
有一年冬天,车上就剩五六个人。老陈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抽烟,抽了半根,把烟头摁在雪里。
他上车的时候说,这车不挣钱了。
我说,还能跑几年。
那几年我的工资也跟着少。原来是底薪加提成,一趟拉多少人有几个点。后来并成死工资,两千八,不涨不降。
我跟车的时候还是照样喊站,喊到嗓子哑。有一回一个年轻人在后面说,现在还有喊站的。
我说,不喊有人坐过站。
他说,有铃。
我说,铃坏两年了。
他笑了一下。
他说,跑到没人坐为止。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提这个。
前年他儿子接了车。小陈比他爹话多,也比他爹会算账。他给我算过:一趟油钱六十多,过路费没有,车保养一个月几百,我工资两千八。他说,一趟拉不到十五个人,就是赔。
我说,那你还跑。
他说,我爸交代的。他说这条线是他爹开的,跑着。
车上剩三个人
通知是腊月头上来的。
并线。后沟这条撤了,车和人并到东边那条线上去,路更远,一天两趟。不愿意去的,可以下车。
小陈跟我说的时候,正在擦挡风玻璃。他说,姐,你自己看。
我说,我四十五了,去别的线,人家要吗。
他说,我跟我爸说了,他说让你自己定。
我说,你爸现在在哪儿。
他说,在县医院,腰不好,躺着。
我那天下午照常跟车。车上三个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个背蛇皮袋的老头,还有我。
我从后往前,一张一张撕。
撕到背蛇皮袋的老头,他说,我到后沟。
我说,六块。
他从内兜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都软了。
撕到抱孩子那个女人,她说,孩子不要票吧。
我说,一米二以下不要。
她说,那不要。
我说,抱着吧,别放下来。
她说,嗯。
那天回来,天已经黑了。车场的灯是黄的,照着地上的一摊水。我在车门口站着,把腰包解开,把钱倒在驾驶座的引擎盖上数。
小陈过来,说,姐,明天最后一趟。
我说,嗯。
他说,跑完这趟,车就停场里了。
我说,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说,我爸问你,跑了多少年。
我说,二十年。
他说,他记得你刚来的时候不会喊站。
车门边的位子
腊月二十三,最后一趟。
下午四点二十,站台上没有人。我把车门开着,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
四点三十,李村的老太太来了,跑得有点急,围巾歪着。
我说,您怎么还来。
她说,我孙子昨天回来了。
我说,那您还送饭。
她说,送。他明天走。
车开了。四十多公里,十一个站,一个人也没上。老周上个月搬去县里跟儿子住了,学生们放寒假了,抱孩子的女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老太太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冬天的太阳低,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膝盖上那个饭盒上。蓝布上有一块补丁。
我在最后一排坐下,把票夹放在腿上,用手指头摸那个磨亮的边。
到镇中学那站,车停了。老太太站起来,把饭盒递给我,我帮她拿着,她扶着扶手慢慢下。
她下去了,站在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车。
我把饭盒从窗户递出去。
她接过去,说,你以后还跑不跑。
我说,不跑了。
她说,那我去镇上怎么办。
我说,还有一趟从东边绕过来的,晚四十分钟。
她说,晚四十分钟,饭就凉了。
我没说话。
她把饭盒抱在怀里,说,凉就凉吧。
正月十五以前,我去了一趟车站,把票夹交上去。
铁皮的,边上磨得发亮,红绳还在上面。还有最后一本手撕票,用了一半,剩下的票根整整齐齐码着,红的黄的蓝的。
管事的说,这个留着吧,做个纪念。
我说,留着干什么。
他说,你拿回去。
我把票夹和那本票装进一个纸箱,跟我的保温杯、一件旧棉袄放在一起。
开学以后,我去小学做了校车照管员。
第一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在车门边站着,手里一个本子,一支笔。孩子们一个一个上来,我数一个,在本子上画一道。
有个二年级的小男孩问我,阿姨你数什么。
我说,数人。
他说,数人干什么。
我说,少一个都不开车。
车开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路口那边过来一趟班车,绿白的,跟以前那辆一个颜色,车上只有司机一个人。
我抬了一下手。
他按了一声喇叭。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