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厨房搬米缸的时候,摸到一个塑料袋。

米缸是她从老家带来的,陶的,半人高,口上盖一块木板。她在城里用不惯米箱,说不透气。
米缸很沉,我使了两次劲才挪开半尺。
底下压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超市那种,袋口系了两道结。
我把结解开,坐在地上了。
她来的第三个月
婆婆是去年秋天来的。
公公前年冬天走的。走之前那半年,是他一个人在老家照应,我们每个月回去一趟,带两箱牛奶一箱油。
公公走了以后,婆婆一个人在老屋过了一年。她说她能过。
后来是村里的人给她儿子打电话,说她晚上不关灯,院子里那盏灯亮到天亮。
他回去接的。去的时候没说,回来了才说,我妈在车上。
婆婆拎进来两个编织袋。一袋是衣服,一袋是坛子,三个,装腌菜的,坛口用塑料布蒙着,扎了麻绳。另外还有一小袋米,自家稻子碾的,她说城里的米不香。
她六十八。个子不高,走路快,上楼梯一步跨两级。
她来的头一个月,我把家里重新介绍了一遍:热水器怎么开,燃气灶怎么打火,洗衣机按哪个键。她学得慢,但拿笔记。记在一个挂历纸的背面,用铅笔画圈画箭头。
第三个月,我开始每个月给她一个信封。
一千二,现金。我说,妈,买菜用。
她说,哪用得了这么多。
我说,城里贵。
她把信封捏了捏,塞进上衣内兜,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
那之后家里的菜就变了。
早上是粥、咸菜、一个煮鸡蛋,鸡蛋是给孩子的。中午她在家里一个人吃,晚上我们回来才炒菜。
炒的菜越来越素。青菜、豆腐、土豆。肉有,切得很薄,一片一片铺在菜上面,看着满。
孩子有一回说,奶奶做的菜没味儿。
婆婆说,没味儿才健康。
我说,妈,油可以多放一点。
她说,油贵。
她自己的药是最便宜的那种,一板一板剪开,放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盒子上原来印着饼干的花纹,磨得只剩一点红。
她不舍得买新的。她说,一样吃。
她的日子过得很省,省得让我看着难受。
洗碗的水不倒,攒在一个塑料桶里冲厕所。超市的塑料袋她洗干净,晾在阳台栏杆上,一排,风吹得鼓起来,像晾着一排小旗子。
孩子的校服开线了,她拿针缝。缝完了不用剪刀,用牙把线咬断。
她五点起。起来先擦一遍地,用一块旧毛巾,跪着擦,从里屋擦到门口。
我说妈有拖把。
她说,拖把擦不干净。
我给她买过一双拖鞋,四十块。她收起来了,还穿从老家带来的那双布鞋,鞋底磨得剩一层。
早市最后半小时
我起过一回早。
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我听见厨房有动静。她洗了脸,拎着两个布袋出门。
我跟在后面,隔了二十来米。
市场在后街,铁皮棚,六点亮灯。她到的时候已经六点四十了,最好的那批菜早卖完了,剩下的摊子都在收拾。
她不急。她一个摊一个摊地看,看完了再回来。
七点钟,摊主开始甩。一把青菜一块钱,一堆土豆三块。
她挑青菜的时候把黄叶子摘下来,摘得很仔细。
摊主说,阿姨你别摘了,摘了称着轻。
她说,摘了称着轻。
摊主笑了一下,没再说。
她买了两把青菜、一块豆腐、四个土豆,一共六块五。又在一个摊子上买了两根油条,用纸包着,说给孩子。
回来的路上她走得比去的时候慢,两只手一边一个袋子。走到小区门口,她把油条换到上面那只手,怕压着。
卖豆腐的是个老头,跟她熟。她一去,老头就给她留一块,切得方,用荷叶包着。
她说,你别给我留。
老头说,留了不亏你。
她掏钱的时候一张一张数,数得很慢。一块的、五块的,都是叠得很平的旧票子。
我在她后面三十米,一直没叫她。
回来的路上她在一个修鞋摊前面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那双鞋,没修,走了。
阳台那句话
四月里的一天,我们吵了一架。
起因是孩子。孩子体检,医生说偏瘦,让多吃点肉。
晚上我在厨房,声音不大,但也没压着。我说,你妈买菜就买最便宜的,孩子正在长个子。
他说,我妈就那样,你别管。
我说,我不是嫌她省,我是嫌孩子吃不好。
他在切菜,刀停了一下,又切下去。
那天晚上婆婆在阳台收衣服。阳台和厨房中间隔着一扇推拉门,门开着一半。
我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
第二天早上她把信封放在餐桌上,压在一只碗底下。
她说,我不买菜了。你们买,我做。
我说,妈,你这是干什么。
她说,我在这儿光花钱。
我说,一家人说什么花钱。
她不说话,把碗端走了。
那天中午她做了三个菜,一个青菜,一个豆腐,一个鸡蛋炒西红柿。孩子吃了两碗饭。
晚上他跟我说,我妈讲她不出去了,就在家里做饭。
我说,她要回去?
他说,她说在这儿光花钱。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那句话确实是我说的,从我的嘴里出去的,隔着半扇门。
从那以后,中午的剩菜她都留着,自己热一热吃。晚上做新的。
有一回我提早回家,看见她端着一个小碗,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就着一碟咸菜吃昨天的豆腐。
我说妈你怎么吃这个。
她说,这个不能放。
我说那新做的呢。
她说,等你们回来吃。
米缸底下
年底大扫除,我把厨房的角落全清一遍。
米缸是她从老家带来的,陶的,半人高。我一直以为里头装着米,其实只有小半缸。她每次做饭用一个搪瓷碗舀,舀完了把木板盖回去,盖得很正。
我搬开它,就摸到了那个塑料袋。
袋子里有三个信封,都是我给的,封口没拆,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还有一块手绢,蓝格子的,包着一沓钱。十块的、五十的、一百的,压得很平。
还有一张纸。是从孩子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六个字:
给小宝上学用。
字不是她的。她不识几个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是这两年才学会的。
我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不清,手抖。第二遍数到一半又从头数。第三遍数完了,坐在地上没起来。
一年零三个月的菜钱,差不多都在。手绢里那沓是八百。
我认得那八百。是她来之前卖了家里的稻子。
她自己一个月花什么?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她抽一种很便宜的烟,一天两根,在阳台上抽,抽完了把烟头掐灭在花盆里。
我坐在那儿,想起她数钱的样子。
每次我给她信封,她都要捏一捏,按一下内兜。原来那不是在收,是在存。
我把钱按原样放回去,袋口系了两道结,米缸推回原处。推的时候地上磨出一道白印。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坐在床边,两个手撑着膝盖,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说,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她说,人家养孩子不容易,我不能白吃。
我说,她什么时候说的。
他说,你那天在厨房说话,她在阳台。第二天她跟我说的。
他说,她说她听见了。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我知道。她也知道。她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她才把钱留下。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想起她刚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你爸在的时候,钱都是他管,我不管钱。
我说,那你自己手里总得有点。
她说,我手里有钱也没处花。
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是城里没处花。
两把蔫青菜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两千块,回家把米缸搬开,塞进那个塑料袋里,跟原来的钱放在一起。
我没跟她说。
过了几天我说,妈,菜涨价了。
她说,涨多少。
我说,涨得多。猪肉涨得凶。
她说,那一个月得多少。
我说,一千五。
她算了半天,说,那我省着点。
我说,不用省,孩子要吃肉。
她没说话,把抹布拿起来擦桌子,从这头擦到那头。
后来我改了个办法。每星期六我自己去一趟市场,买两斤肉、一条鱼、一副排骨,回来往冰箱一放,跟她说,单位发的。
她说,你们单位还发这个。
我说,发。
她信了半年。后来有一回她从冰箱里拿出那条鱼,看了看,说,单位发的鱼还带着鳞。
我说,发的就是带鳞的。
她笑了一下,把鱼放进水池。
过年的时候她给孩子压岁钱,两百。孩子说谢谢奶奶。
我知道那两百是从哪儿来的。她递过去的时候,那张票子是新换的,四个角都压平了。
我说,妈,你自己留着。
她说,我给孩子的。
开春以后的一天早上,我起来,看见厨房台子上放着两把青菜,根上还带着泥,叶子有点蔫。旁边一只碗,泡着黄豆。
婆婆在阳台收衣服。她够不着晾衣杆的最高处,踮着脚,用一根竹竿挑。
我把那两把青菜拿起来,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没扔,放在另一个碗里。
中午炒了。
婆婆吃了两口,说,有点老。
我说,明天买嫩的。
她说,嫩的贵。
我说,贵就贵。
她没说话,把盘子里剩下的都夹到孩子碗里。
三月底她生日。我给她买了一件棉袄,浅灰色的,打折,一百八。
她试了,说厚。
我说,冬天穿。
她说,我有棉袄。
我说,那件穿了十几年了。
她把棉袄脱下来,叠好,装回袋子里,说,留着过年穿。
我知道她不会穿。她会把它压在箱底,跟那个塑料袋一样。
可是第二天早上,她穿上了。
她站在阳台上收衣服,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
孩子说,奶奶你也吃。
她说,我吃过了。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