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院子东边有一个池塘。
池塘里养着四只白鹅。
一只大的，三只小的。
白毛，红掌，脖子长。
早上我打开窝门。
它们一只一只出来。
先伸长脖子看天，再抖两下翅膀。
抖完，翅膀收回去，像合上一本书。
白天它们在水上划。
划一下，水往后开一个口子，又合上。
水落到背上，滚成一颗珠子，掉回水里。
鹅毛上有油，水进不去。
我掐一把嫩草丢到水里。
它们游过来，脖子一低就叼走了。
最小的那只抢不过。
我单独丢一把给它。
起风的时候，水面皱起来。
鹅跟着水一起上下。
它们不怕，把头低下去，让水从背上过去。
鹅吃草，也吃水上的浮萍。
吃饱了就浮着，不动。
风把毛吹开一点。
它们用嘴慢慢梳回去。
最小的那只，梳到一半就睡着了。
头一点，又醒过来。
池塘边有一棵柳树。
枝条垂到水面上。
鹅从枝条下面过，枝条扫一下背。
枝条上落着一只麻雀。
鹅一过，它就飞走了。
我蹲在岸上数。
一，二，三，四。
数完又数一遍。
傍晚，日头落到竹林后面。
池塘的水从绿变成橘黄。
鹅一只一只往岸边靠。
大的先上岸。
脚掌踩在泥上，印出三个尖。
它抖一抖，水珠飞出去，落在草上。
三只小的跟着上来。
四只鹅排成一队，走回家。
它们走路的时候，身子左右晃，像四条小船上了岸。
走得很慢。
走两步，停一下，低头啄一口草。
路上有石子，它们不看，脚自己认得。
从池塘到院门，一共一百二十步。
爷爷量过。
院门口有一道门槛。
大的抬脚，过去了。
小的抬得不够高，磕了一下，又抬一次。
进了院子，先喝水。
缸里的水是白天晒过的，温的。
喝完，它们站在墙根下。
那里有一点白天剩下的太阳。
有生人走过门口，它们就伸着脖子叫。
家里人说，鹅比狗还警醒。
天一黑，奶奶把它们赶进窝。
窝里铺着干草。
草是秋天晒的，还有一点香味。
窝角上有一个蛋，白白的，还热。
奶奶说，别动，明天还有。
四只鹅挤在一起。
脖子弯下去，头插进翅膀底下。
像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水缸里的一点响。
晚安，白鹅。
晚安，干草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