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合肥瑶海,环卫车场。

场里的灯亮着,一排收运车停在车位上。一个人绕着车走,从车头走到车尾,走一圈,再走回来。
他先看轮胎,蹲下去,手掌在胎壁上按一下;再看车灯,拉一下开关,亮不亮;然后拉开车门,上去,打火,听发动机的声音。
听完,下车,走到车尾,把后斗的门打开,看里头有没有昨天没冲净的东西。
这个人叫鲍国庆。这一天,从他上车开始。
四点的车场
清运的时间是倒着排的。
小区里的桶,要在居民起床之前清完;主次干道边的果皮箱,要在早高峰之前倒掉。倒过来算,车就得四点出。
四点出车,三点多就得到场。检查车、装车、看路线,一样一样来。
车场里的车,都是后装压缩式。车尾有一个斗,斗下沿是挂桶的机构,两只机械臂把垃圾桶夹住,提起来,翻过去,桶里的东西倒进斗里。斗里有推板,把垃圾往后压,压得实,一趟能多装。
车斗底下还有个污水箱。垃圾里的水渗下来,存到箱里,到该放的地方才放。这一箱水要是漏到路上,一趟跑完,路面就是一道印子。
所以出车前要看这几处:挂桶的臂动不动得利索,推板的油缸有没有渗油,污水箱的阀门关没关严。
车况不好,别硬跑。半路抛锚,一条线的桶就全满出来了。
冬天出车前多看两样:水箱冻没冻,液压油稠不稠。天冷,油一稠,挂桶的臂抬得慢,半天倒不完一只。夏天也多看两样:车厢里的味,和驾驶室的空调。味大了,一路开一路熏;空调不转,人在车里坐一天,下来头晕。
雨天最麻烦。桶里进水,一趟拉走的分量重了一半,还都是水。纸板、泡沫箱泡软了,粘在斗底,推板推不动,得人上去捅。
一张时间表
瑶海的这几条线,鲍国庆跑了十一年。
他管着十来条街巷、几十个居民小区,哪个小区几点开门,哪条巷子几点开始堵,哪家门口的桶最多,他心里有一张表。
这张表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跑出来的。
同样是小区,新的和旧的不一样。新小区桶多、集中,一个点位几十只桶,车停一次能清完;老小区路窄,车进不去,桶散在几栋楼之间,得靠人一只一只往外推。
同样是街,有菜场的和没菜场的不一样。菜场那条街,早市散了以后,桶里全是菜叶、泡沫箱、塑料袋,一趟装不下,要跑第二趟。
所以路线不能照地图画。先跑哪儿,后跑哪儿,中间怎么串,得算。
算的是两件事:一是赶时间,二是少跑路。车走得越少,油越省;但绕得太多,时间又不够。
这几年推公交化收运,就是照这个思路来的:定时、定点、定线,像公交车一样,到点就来,来了就收。居民知道几点有车,就不用把桶整夜摆在门口。
这条路线的方案,是队里一趟一趟跑出来、一遍一遍改出来的。
一天不是一个班次。
凌晨四点开始,是第一趟。这一趟拉的是居民区,桶最满,也最重。六点半以前,主次干道和小区门口的桶要清完,人一出门,看到的就是干净的。
上午还有一趟,收的是沿街商铺和单位。中午和下午,菜场、饭店收摊,桶又满了,得再跑。晚上有时还有一趟,收的是夜市散场以后留下的东西。
一条线一天跑几趟,跟线路上有什么有关。全是居民区的,两三趟就够;有菜场、有饭店、有学校,就要多跑。
桶要归位
清运这个活,看着简单:桶提起来,倒,放回去。
做起来不是。
桶有大小。小的二百多升,装满了上百斤;大的六百多升,要靠车上的机构提。桶底有轮子,地面不平,推起来就往一边歪;桶盖没盖严,一路走一路掉。
倒的时候要对准。桶口对着斗口,臂一抬,桶翻过去,垃圾落进去,还要在斗沿上磕一下,把粘在桶底的那些磕下来。磕轻了,桶里剩一层;磕重了,桶沿容易裂。
倒完了,桶要归位。
归位是把桶放回原来的位置,桶口朝一个方向,盖子盖好,桶与桶之间留着空。这一条,鲍国庆盯得最紧。
桶横在路中间,居民出门要绕;桶盖开着,下雨进水,一趟拉走的是水;桶歪着,轮子一边受力,用不了多久就坏。
还有地面。桶提走的时候,常有汤水、菜叶掉在地上。这些要扫,扫完还要看有没有渗下去的污水,有就冲。
桶是分颜色的。装厨余的是一只色,装其他垃圾的是另一只色,桶盖上印着字,装错了,后头分拣更费事。清运的人一眼能看出来,看出来就要说一句,说不动,先拉走,回来再跟物业讲。
碰上有大件的,桶装不下。旧沙发、旧床垫、装修剩下的木板,这些要单独约车,不能硬塞。塞进桶里,桶被撑坏,挂桶的臂一夹就裂。
桶也有寿命。轮子磨平了推不动,桶身裂了会漏汤,桶盖丢了要配。这些在清运的时候都能看见,看见了就记下来,报给物业换。
队里定的第一条规矩,叫车走桶清地净。
第二条是文明作业。进出小区轻鸣笛、慢行驶,倒桶的时候要稳、要准。清晨小区里静,一声喇叭能把半栋楼的人吵醒。
第三条是等卸料的时候熄火。车在厂门口排队,一等半小时,发动机空转,油白烧,尾气也白排。
卸料的时候
一天的活,最后一段是卸料。
车装满,往中转站或者处理厂开。进了园区,要按限速走,路窄,转弯多,车大,视线不好。
倒车卸料是最容易出岔子的地方。车要退到卸料口,位置差一点,垃圾就倒在外头。所以倒车有人指挥,指挥的人站在司机的视线里,手势要清楚,司机只看手势,不听喊。
不刮蹭,不越线。这条不光是怕赔钱,是怕把卸料口的挡墙撞坏——挡墙一坏,整条线都得停。
卸完了,车斗要清。
车尾、车厢边缘、斗口的边上,都会挂着残留。这些不清,车一开出园区,一路滴一路掉,路面就脏了。所以卸料完毕要拿锹刮一遍,把挂在边上的清下来,倒回卸料口。
有的车斗里结了壳。天冷的时候,汤水冻住,粘在斗壁上,推板推不动。这种得用热水冲,冲软了再刮。
料卸下去,还要过一遍称。车进场要称重,出场再称一次,两次一减,就是这一趟拉了多少。数记在单子上,一天一汇总。
卸料口是个热闹地方。车一辆接一辆,排队,进场,倒车,卸完就走。谁先谁后,看号,也看门口的人怎么排。排得顺,一上午能多卸几趟;排得乱,车都堵在路上,桶就清不出来。
车回场以后
车回场,活还没完。
先冲洗。车身、车厢、轮胎、底盘,都要冲。夏天冲得勤,一天两三遍,不冲,味散不掉;冬天冲得小心,水一上冻,第二天门都开不了。
冲洗完了,车要停回原位,车头朝一个方向。
然后是记。今天跑了几趟,收了多少桶,哪条线路上有情况,都要记下来。第二天早上出车,先看昨天的记录。
再往后是保养。机油、刹车、轮胎、液压油,按里程和月份排。挂桶的臂是最费的部件,一天要抬几百次,销轴磨了要换,油缸的密封圈老化了要换。
一台车,跑得好的能用十来年。
队里的人怎么排,也是车场里的事。谁跑哪条线,谁顶谁的班,谁休假、谁生病,都要提前排好。一条线换了生手,头几天跑得慢,桶就压在门口。所以换人之前,要带着跑两趟,把点位认一遍,把哪家门口的路窄、哪个院子的门禁几点开,都说清楚。
车场的灯,天亮之前一直亮着。最后一台车回来,天已经黑了,场里的灯又亮起来。
冲洗过的地面是湿的,车轱辘压过去,留下两道水痕,一直拖到车位那头。
车位边上放着一把长柄的刷子,刷毛已经开叉,柄上缠了两圈胶带。
第二天凌晨四点,这两道水痕还在。
车场的灯照下来,水痕是亮的。
本文事实依据安徽新闻网(安徽日报报业集团)2026年10月26日《鲍国庆:天亮前,把干净还给城市》关于合肥瑶海环卫清运队队长鲍国庆的报道。人物姓名、2015年三十四岁入职、十一年间从生活垃圾收运驾驶员成长为清运队队长、每天凌晨四点从车场检查车辆装车出发、负责十来条街巷与几十个居民小区、心里有一张时间表和一份活地图、推行公交化收运模式时带头研究路线测算时间磨合点位、车走桶清地净与文明作业与等候卸料熄火三条规矩、卸料按限速行驶并服从指挥不刮蹭不越线、卸料完毕清理车尾与车厢边缘残留等细节,均据上述报道。后装压缩式收运车的构造与操作、桶位归位、夏季冲洗与冬季防冻、车辆保养等属该行业公开的常规作业内容,以无人称方式叙述,未添加虚构情节与虚构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