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在这一段拐了一个弯。
水慢下来，泥沉下来。
河底的泥是软的。
一只河蚌躺在泥上。
两片壳关着，只留一条缝。
缝很细，像一根线。
水从缝里进去，又从缝里出来。
水里有一点吃的，就留在里面了。
蚌肉是软的，凉凉的。
壳上有纹，一圈一圈。
像树的年轮。
奶奶说，那是它长的时候留下的。
我数过一只空壳上的圈。
数到二十七就乱了。
奶奶说，它活了二十七个夏天。
太阳好的时候，光能照到河底。
光落在壳上，壳就亮一下。
有小孩在岸上跑过。
影子落到水里，晃一晃就没了。
蚌白天也开壳。
先开一条缝。
再探出一小截白白的足。
足在泥上试一试，才把壳开大。
它一天走不了多远。
走一步，泥上留一道浅沟。
水草旁边有一块青石。
石头上落着一层细泥。
岸上有人在石阶上洗衣服。
水声一直传下来。
水底还有别的蚌。
一只挨着一只，谁也不碰谁。
有一天，一粒沙子进去了。
比芝麻还小。
蚌想把它推出去。
推了很久，推不动。
它就换了一个办法。
它把沙子包起来。
一层，又一层。
包得像一个圆圆的小房间。
沙子在里面不磨人了。
那粒沙子慢慢变圆。
后来它有一点光，像一颗很小的月亮。
水草在旁边摇。
小鱼用嘴碰一下壳。
蚌不理它。
它自己有事要做。
夏天水涨，水变浑。
它把壳关得紧一些。
冬天水凉。
它关得更紧，一整个冬天不吃东西。
老辈人说，月圆的夜里，蚌会把壳开得大一点。
让月光进去。
天亮了，它把缝开大一点。
天黑了，它把壳合紧。
合的时候有一点声音。
很轻，只有水听见。
鱼从它上面游过。
螃蟹从它旁边走过，脚很小心。
月亮照到水底。
蚌壳上有一层光，像刚擦过的。
蚌在里面睡觉。
它不着急。
它知道那粒沙子还在。
也知道它正在慢慢变亮。
村里人拿空蚌壳舀水，喂鸡。
壳摆在窗台上，白的一面朝外。
河面上的风吹过去，水动一下。
水底的泥不动。
蚌也不动。
它有的是时间。
晚安，河蚌。
晚安，那粒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