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巷子，天暗得早。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
叶子落光了，枝子伸到墙头。
吃过晚饭，爷爷从柜子里拿出一副空竹。
空竹是竹子的。
两头圆，中间细。
像两个小碗底对底扣在一起。
这只是旧的。
竹子上有一道细裂，用线缠过两圈。
爷爷说，那是哨子。
转起来风从小口进去，才有声音。
两根竹竿，一根棉线。
线把空竹的细腰兜住。
爷爷先在地上滚一下。
空竹转起来，再一提，上了线。
一上一下。
嗡嗡地响。
声音低低的，像一只很大的蜜蜂。
抖快了，声音高，尖一点。
抖慢了，声音低，空竹要掉。
掉了就捡起来，重新兜上。
他说，线要平，手要稳。
空竹往哪边跑，就把那根竿子往那边送。
隔壁的小孩也来试。
他抖两下就笑，笑完再抖。
我们一人抖一会儿。
竹竿是凉的，握久了才热。
爷爷抖的时候不说话。
他的肩膀一上一下，很稳。
我学着抖。
第一次，空竹歪了，掉在脚边。
第二次，还是掉。
第三次，转了三下，又掉了。
爷爷说，别急，看着它。
我就看着那个细腰。
它转得匀了，声音就稳了。
我抖到第二十下，听见了那声嗡嗡。
很轻，可是它在。
转到最快的时候，看不清它在转。
只看见一团黄。
脚不用动。
手心出了汗，竹竿有点滑。
我在裤子上擦一下，再握紧。
动的是手，一高一低。
影子落在地上，跟着转。
巷子里的墙很近。
声音传得远。
街上收摊的人听见了，就知道这条巷子里还有人没睡。
声音撞到墙上，又回来。
爷爷轻轻地数。
一，二，三。
数到一百，他就换手。
巷口的灯亮了。
隔壁的小孩趴在门上看。
他妈妈喊他回去写字，他不走。
爷爷把线一收。
空竹停在他的手心里。
还在转，慢慢的。
他说，让它歇一歇。
空竹在袋子里还响了一下，才停。
空竹装进布袋，挂在墙上。
巷子里静下来，只剩风。
我回屋躺下。
夜里很静。
耳朵里还有嗡嗡声。
像一只蜜蜂没有飞走。
它飞一圈，落在枕头上。
晚安，空竹。
晚安，那根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