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鸿雁在雪地上踩了几脚,留下几个爪印,然后就飞走了。
它说的是人生里那些留下来的痕迹——很浅,留不久,可它确实存在过。
它的来历,是北宋苏轼的一首七律,《和子由渑池怀旧》。这首诗是回给弟弟苏辙的。

先把兄弟两个的事说清楚。
苏轼比苏辙大三岁。四川眉山人,父亲苏洵,母亲程氏。嘉祐元年,公元一〇五六年,苏洵带着两个儿子出川进京赶考。
那年苏轼二十一,苏辙十八。
一家三口走的是陆路,出剑门,过秦岭,经关中往东。走到河南渑池,天晚,住进了县里的一处僧舍。
渑池这个地方,在崤山古道上。崤山是秦岭东段的险隘,南北两陵夹着一条路,秦晋之间打仗,历来走这儿。
那天夜里兄弟俩做了什么,史书没写。只知道他们在僧房的墙上题了诗。
第二年,嘉祐二年,两人同榜考中进士。那一榜很有名,主考官是欧阳修,同榜的有曾巩、程颢、张载。苏轼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欧阳修读完以为是自己门生曾巩写的,怕招人说闲话,压成了第二。
喜报还没焐热,母亲在眉山去世。父子三人赶回四川守丧。
再回京城,是嘉祐四年。
嘉祐六年,苏轼二十六岁,参加制科考试。制科是皇帝特诏举行的考试,比进士科更难,整个北宋取中的人不多。苏轼入三等——一等二等从来空着,三等就是最高。
朝廷授他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节度判官厅公事。凤翔在今天的陕西宝鸡一带,离京城一千多里。
苏辙这一年二十三岁。他也要应制科,但父亲苏洵在京编书,身边需要人,他留下了。
兄弟两个在郑州西门外分手。
那天有点冷。苏辙送了一程,看着哥哥的马往西去。回去之后,他写了一首诗寄给苏轼,题目叫《怀渑池寄子瞻兄》。
诗里有这么几句:
「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
在郑国的原野上拉着手道别,两个人都说,这一路最怕的是雪和泥。
「曾为县吏民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
他曾被任命为渑池县的主簿,没去上任——渑池的百姓知道有过这么个人吗?那间旧僧房的墙上,还有我们两个一起题的诗。
这句「曾为县吏」不是随口说的。苏辙二十三岁那年确实被授了渑池主簿,因为要应制科,没有赴任。所以渑池对他不只是一个路过的地方,是一个他差一点就要去上任的县。
苏轼在路上读到这首诗,和了一首。
这一和,和出了千古名句。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人生到处奔走,像什么?像一只飞鸿踩在雪泥上。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泥上偶然留下几个爪印,鸿雁飞走了,哪里还管它往东还是往西。
前四句一出,弟弟那句「长途怕雪泥」就被接住了,又被翻了一层。苏辙说的雪泥是路上的泥,是实景,是怕鞋湿、怕车陷;苏轼说的雪泥变成了整个人生的比方——人这一辈子走来走去,留下的东西,就是几个爪印。
接着是后四句。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那间僧房里的老和尚已经死了,坟上起了一座新塔;墙也塌了,再也找不到当年题的诗。
这两句不是想象。苏轼走到渑池,真的去看了。
当年接待他们的和尚叫奉闲。人已经不在,按僧家的规矩火化之后起塔。僧房的墙坏了,重新抹过,五年前兄弟俩题的字,一个字也没有了。
五年。从题字到墙坏,只隔了五年。
最后两句,是全诗最沉的地方。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从前那段难走的路,你还记得吗?路太长,人太累,跛脚的驴子在叫。
苏轼在这里自己加了一个注:「往岁马死于二陵,骑驴至渑池。」
往年走到崤山二陵那一段,马死了,只好骑驴到渑池。
这一句把整首诗从天上拉回地面。
前面说的是飞鸿、雪泥、爪印,是很大的话;最后落在一头跛驴的叫声上。
一头死了马之后租来或者借来的驴,走不动,叫得难听。两个少年,一个二十一,一个十八,坐在驴背上,翻过崤山,去京城碰运气。
那时候他们不知道自己会考中,不知道母亲第二年就会去世,不知道五年后一个在郑州回头,一个往西去凤翔。
他们只知道路难走。
现在说这四个字。
「雪泥鸿爪」不是苏轼的原话,是后人从这四句里摘出来凑成的。原诗是「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
摘得好。四个字把整首诗的骨架收进去了:雪、泥、鸿、爪。
它的意思,后来固定成「往事留下的痕迹」。用的时候多半带一点感慨:旧地重游,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一点痕迹;或者老朋友翻出一张旧照片,说一句「雪泥鸿爪」。
要注意的是,苏轼写这首诗的时候只有二十六岁。
很多人以为这是晚年之作,因为语气太像回望。其实不是。他刚考中制科,仕途才开头,前面还有凤翔、杭州、密州、徐州、湖州,还有乌台诗案、黄州、惠州、儋州。
二十六岁的人写出「鸿飞那复计东西」,不是看破,是第一次发现东西会没。
人第一次发现东西会没,往往不是因为失去了什么大东西,是因为一间僧房拆了,墙上几个字不见了。
这堵墙后来还有下文。
苏轼一生在外,走过的地方太多。凤翔、杭州、密州、徐州、湖州、黄州、汝州、登州、杭州、颍州、扬州、定州、惠州、儋州。他在很多地方的墙上题过字,也在很多地方给自己造过房子——黄州的东坡雪堂,惠州的白鹤峰新居,儋州的桄榔庵。
那些房子大多没留下。雪堂后来成了废墟,白鹤峰新居他住了两个月就又被贬,桄榔庵在他在世时就漏雨。
他自己早就说过这件事:泥上偶然留指爪。
留是偶然的,不留是常态。
今天渑池县还有一处「东坡僧舍」的遗址,是后人纪念立的。奉闲和尚的塔早就没有了,那堵墙更不必说。
可这二十八个字还在。
「雪泥鸿爪」这四个字,说的不是痕迹有多重要,是说人明知道痕迹留不住,还是会在墙上题一首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