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这也怕,那也怕,缩手缩脚,不敢动。
今天说一个人「畏首畏尾」,是说他胆子小;可这四个字最早不是骂人胆小,是一个小国算给大国听的一道账。
它的来历,出自《左传·文公十七年》。写信的人叫子家,郑国的大夫;收信的人叫赵宣子,晋国的执政。

先把这两国的位置摆清楚。
春秋中期,天下两个大块头:北边的晋,南边的楚。中间夹着一串小国,其中最难受的是郑。
郑在今天河南新郑一带,地方不大,位置要命——北边是晋,南边是楚,谁要称霸,都得先让郑低头。郑国跟晋,楚就来打;跟楚,晋就来问罪。
几十年里,郑国练出了一样本事:看谁离得近,就先服谁。
前六三二年城濮之战,晋文公打败楚国,郑国立刻倒向晋;前五九七年邲之战,楚庄王又打败晋国,郑国又倒向楚。中间这些年,晋军来一次,郑国签一次盟;楚军来一次,再签一次。盟约的墨还没干,另一边的兵已经到了城下。
所以「贰于楚」这三个字,对郑国来说不是罪名,是日常。
这一年是鲁文公十七年,公元前六一〇年。
晋灵公在扈地大会诸侯。扈在今天河南原阳一带,黄河边上。诸侯都到了,郑伯没来。
为什么没来?《左传》只给了五个字:「以为贰于楚也。」晋国认为郑国心里向着楚国。
这五个字很重。在春秋的规矩里,会盟不到,等于公开翻脸;翻脸之后,下一步就是出兵。
郑国这时候的国君是郑穆公。他不敢去,也不能不去——去了可能被扣,不去就要挨打。
大夫子家出了个主意:不去,但写信。
信是派「执讯」送去的。执讯是军中管通讯的官,专门跑这种要命的路。
这封信后来被全文抄进了《左传》。它不是求饶,也不是骂人。它是一份账。
子家从郑穆公即位的第三年算起,一年一年往下数。
三年,郑国把蔡侯请来,一起事奉晋国。九月,蔡侯经过郑国去朝晋,郑国本来要同行,赶上国内侯宣多作乱,国君走不开。十一月,乱平了,郑伯马上跟着蔡侯去朝见。
十二年六月,子家亲自陪着太子夷,先去楚国把陈侯的事说通,再带着人去朝晋。
十四年七月,郑伯又去朝晋,为的是把陈国的事办完。
十五年五月,陈侯从郑国出发,去朝见晋君。
去年正月,烛之武陪着太子夷去朝晋。八月,郑伯又亲自去了一趟。
这些年份不是虚的。子家一封一封数,数完,落一句总结:陈国、蔡国离楚国那么近,都不敢对晋生二心,那是郑国在中间拉着的。
再接一句:「虽我小国,则蔑以过之矣。」
我们是个小国,可该做的,已经做到头了,没有更多的了。
然后是转折。
「今大国曰:尔未逞吾志。」
现在大国说:你们还没让我满意。
子家接了一句更硬的:「敝邑有亡,无以加焉。」
我们郑国,除了亡国,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加上去了。
账算到这儿,信才刚开头。
接下来那句,就是这四个字的来处。
「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余几。」
古人说过:头也怕,尾也怕,剩下的身子还有多少?
这句话要放在当时的情境里听。它不是形容一个人胆子小。它是在说:你把我的头挑一遍,把我的尾挑一遍,我们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合你的意——那你还剩下什么可以要的?
这不是自嘲,是把对方的挑剔原样递回去。
子家还引了第二句谚语:「鹿死不择音。」
音,通「荫」,树荫的荫。鹿被追到快死的时候,看见一片林子就钻,不挑那棵树荫大不大、正不正。
他接着解释这句:小国事奉大国,大国讲德,小国就像人一样,知道进退、知道报恩;大国不讲德,小国就是那头鹿。
「铤而走险,急何能择?」
被逼到墙角,谁还挑路?
这几句连起来,是一套完整的逻辑:你待我以德,我讲规矩;你逼我到死,我就没有规矩可讲了。不是我不想讲,是鹿在那个时候不挑树。
信的最后一段,是摊牌。
「将悉敝赋以待于鯈,唯执事命之。」
鯈,是晋郑交界的一处地方。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把全国的兵都调到鯈地,等着,听您的命令。
用今天的话说:你要打,我们就在这儿。
一封给霸主的信,写到这个份上,等于把刀放在桌上,请对方先动手。
子家还有一段,讲郑国的老底。
郑文公二年六月,郑国去朝过齐国;四年二月,跟着齐国去打蔡国,同时也跟楚国讲和。他的结论是:「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岂其罪也?」
夹在大国中间,谁强就听谁的,这难道是我们的罪过?
这句话说出来,晋国就没法再拿「贰于楚」当罪名了。因为换任何一个国家站在郑的位置上,都会这么干。
信送到了。
《左传》记结果只有两句:「晋巩朔行成于郑,赵穿、公婿池为质焉。」
晋国派大夫巩朔到郑国讲和,并且把赵穿和公婿池送到郑国做人质。
赵穿是谁?赵盾的堂弟,晋国的大夫。公婿池是晋侯的女婿。派这两个人去做人质,是给足了面子。
这封信赢了。它没求一句,也没让一步。
现在说回这四个字。
「畏首畏尾」后来变成了一个贬义词,专门说人办事瞻前顾后、不敢拍板。这层意思是从那句话的字面长出来的,但丢掉了它原来的处境。
子家写这四个字的时候,郑国是真的在怕。
怕晋,也怕楚。怕来得罪了北边,也怕走了得罪了南边。这种怕不是性格,是位置决定的——一个只有几个县的国家,夹在两个万乘之国中间,怕就是它的日常。
他做的事,不是把怕藏起来,是把怕说出来,说成一道算式:我头也怕、尾也怕,是因为我只有一个身子。你要我的身子,我就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了。
把恐惧讲清楚,反而成了底气。
这封信之后,郑国又撑了很多年,还是两头下拜,还是挨打。子家没有改变郑国的位置,他只是让晋国明白了一件事: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鹿,跑起来是不看路的。
「畏首畏尾」原本不是胆小的证据。它是一个人把退路全部数完以后,才敢说的那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