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奶奶做酒酿。

先泡糯米。
一盆米,水没过两指。
泡一夜。
米泡开了,用手指一捻就碎。
水是浑的。
换两遍,才清。
第二天早上,上笼蒸。
蒸到米粒透明,不软不硬。
锅盖一揭,白气一直冲到房梁。
气散一会儿,才看得见米。
倒在竹匾上摊开。
用手翻,让它凉。
凉到手心那样温。
奶奶用手背试。
手背比手心准。
她说,手背不会骗人。
奶奶说,太烫会把酒曲烫坏。
太凉又发不起来。
酒曲是白色的小丸子。
用一个,放在碗里,用勺背压碎。
压成粉。
撒在米上,一边撒一边拌。
拌得很匀。
拌的时候她的手很干净。
指甲剪得短短的。
她说,沾了油,就坏了。
然后装进陶罐。
装到一半,奶奶用手在中间挖了一个坑。
坑挖到底。
我问,为什么要挖坑。
她说,给它留个地方。
甜水出来了,才有地方站。
罐口盖一块干净的布。
再盖上盖子。
最后,她把罐子抱到灶边。
那里最暖。
上面盖一件旧棉袄。
棉袄的袖子搭在罐子上。
像给它盖被子。
罐子放在灶膛旁边。
那里一天到晚都是温的。
夜里灶火灭了,还有余温。
她说,三天。
我说,三天就能吃。
她说,三天。
第一天,罐子没有动静。
第二天,我趴上去听。
里面有很小的声音。
咕。
很轻。
像很远的地方有谁翻了个身。
第三天早上,奶奶把棉袄掀开。
她把盖子拿起来。
一股甜味先出来。
不浓,很清。
像米汤,又像花。
她用勺子往坑里看。
坑里有水了。
浅浅的一层,清亮。
中间那个坑现在满了。
米浮在上面,一动就晃。
她舀一勺给我。
温的,甜的,有一点点酒的味道。
米还是米,可是软了。
含在嘴里就化了。
那天晚上,奶奶煮了一小锅。
水开了,舀两勺酒酿进去。
打一个鸡蛋,用筷子搅散。
蛋花白白的一丝丝。
盛在碗里,撒一点桂花。
我捧着碗,手心热。
碗很烫,我用袖子垫着。
喝一口,热从喉咙一直走到肚子里。
奶奶说,喝了睡得沉。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
窗外的风一直在响。
我一次也没醒。
罐子里还剩一半。
盖子盖好,棉袄盖上。
它还在慢慢变甜。
晚安,那罐酒酿。
晚安,灶边的棉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