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园门还没开。
陈良清从侧门进去，手里提着一只桶。桶里是配好的饲料，切碎的青菜、水果，还有拌好的窝头。
笼舍在树底下。老城区的这块地方不大，围墙外就是马路，早上已经有车声。
他先把桶放在笼边，取水管，冲洗。
水冲在地上，一股味道扬起来，很快被水带走。
猴子在架子高处看着他。
七点的笼舍
一座老动物园的早上，是从水声开始的。
笼舍一天要冲两遍。
早上一遍，把夜里留下的粪便、踩烂的食物残渣冲掉，地面刷一遍，水刮到排水口。
下午两点多再一遍，把白天投喂落下的东西清走。
夏天要更勤。天热，水果剩在地上半天就招蝇，味道也重。
笼舍的架子要检查。
木头有没有开裂，铁丝有没有翘起来，绳索磨损到什么程度。猴子手上力气大，一根绳能拽断。翘起来的铁丝头，会划伤它们的脚掌。
栖架、秋千、取食器这些东西，隔一段时间要换。老是一个样子，动物会闷，会反复走同一条路线，会啃自己的毛。
天热和天冷，活不一样。
夏天要降温。地上冲水，笼里放冰块，有的笼舍开喷雾。水要勤换，不然温的。
冬天要挡风。朝北的一面挂上挡板，笼里垫干草。南方的冬天不算冷，但湿，湿冷更容易生病。
春秋最好，不冷不热，动物也活络。这两个季节，换毛、发情、闹腾，事情反而多。
这些活干完，才喂。
喂也不是倒进去就走。
饲料是按品种和年龄配的。主食是窝头、米饭、果蔬，辅食有鸡蛋、牛奶，还有维生素和微量元素。
配饲料有配法。
窝头是蒸的，玉米面、豆面、白面掺在一起，蒸熟晾凉再切块。水果要洗，要削掉核。香蕉掰断，苹果切瓣，橘子剥皮。
青菜要挑。蔫了的、烂了的不要。夏天菜容易坏，早上买回来先摊开晾着，不能捂着。
水一天换两次。
水槽里的水看着是干净的，其实猴子会往里扔东西。所以要倒掉，刷一遍，再添新的。天热的时候添得更多。
配好的料分成几份，一份一份放，不堆在一起。
堆在一起，抢得凶的吃得多，抢不着的吃不上。
一天喂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两次之间隔得开，让它们有消化和活动的时间。夏天果蔬给得多，水分足；冬天加一点高热量的，坚果、瓜子、煮鸡蛋。
量也要看。天冷吃得多，天热吃得少；活动多的吃得多，老弱的吃得少。
哪只吃得多，哪只吃得少，心里要有账。
一桶饲料
"我提着东西出现，它们远远看见，就会开心地叫。"
这句话是陈良清说的。他说，那种叫声和凶猛的叫声不一样，表情神态也不一样。
八年下来，猴子隔着笼子都能认出他的桶。
桶是不锈钢的，提手磨得发亮。
投喂要眼观六路。
"平时一投喂，它们就会围过来吃。有个别不肯进食，就要观察它为什么不吃。"
不吃，是第一个信号。
猴子不吃东西，可能是胃口不好，也可能是感冒了。精神萎靡，趴在角落一动不动，基本上就是生病了。
所以喂食的时候，人不只是倒料，还要看。
看谁先下来，谁最后下来；看谁抢到了就走，谁蹲在一边。看粪便的形状，看毛色，看眼睛。
这些判断，仪器替不了。
喂完还要看笼门。
动物园的笼舍有两道门，进出一道，里面一道。开了前门，后门不能同时开。工具带进去几件，出来要数一遍。
这些规矩，是防逃。
一只猴子跑出去，不是抓回来那么简单。它会爬上屋顶，会进居民楼，会被人围。所以门锁、插销、铁网，每天都要看。
笼舍的边角也要看。地上的排水口，网底和地面的缝，猴子会掏，会钻。
看一遍，心里有数。
换班
繁殖季，黑天鹅的事就多了。
一对黑天鹅孵蛋，是轮流的。一只守在巢里，一只出去觅食，按时换班。
换班的时间很准。到了点，外出的那只回来，巢里的那只起身，下水，抖一抖翅膀，去吃东西。
人不用管。但要看着。
看蛋有没有被踩破，看巢有没有被水泡，看有没有别的鸟来捣乱。
小天鹅出壳，要过一两天才开始进食。
那两天，饲料要另外准备。青菜切得细碎，颗粒料泡软，一点一点放。
切得粗了，雏鸟咽不下去。
孵一窝蛋要三十多天。
这一个月里，巢不能动，草不能添得太勤，人不能总在跟前。天热要遮阴，下雨要挡。
有的蛋孵不出来。有的出来了，站不起来。这些都要认。
活下来的小天鹅，先是灰的，毛一绺一绺，跟着大鸟下水。学吃东西，学理毛，学怎么把脖子伸进水里。
养到能自己过日子，要几个月。
园里还有别的鸟。
孔雀、鸵鸟、鹦鹉，各有各的喂法。鸵鸟的料要粗，颗粒大；鹦鹉的要细，还得有瓜子、坚果。
喂的顺序是排好的。先喂性子急的，后喂性子慢的。先喂小的，后喂大的。
顺序错了，笼里会乱。
一乱，就有磕碰。
生了崽的母猴
母猴生崽那几天，是最要小心的几天。
"母猴刚生完幼崽，很警惕，你稍微靠近一点，它就会紧张。我们就尽量避开，过几天就好了。"
笼舍还是要扫。不扫不行，脏了容易生病。
所以那几天，人进去得快，出来得也快。低着头，不看它，动作放到最轻。
小猴抓着母猴的肚子，眼睛还睁不开。
母猴一只手护着，另一只手拿东西吃。
过几天，它就不那么紧张了。再过些日子，小猴开始自己下地，走两步，又爬回去。
那几天，母猴的料要加。
鸡蛋多给一个，水果挑软的，窝头掰小一点。它抱着崽，不太方便下来，所以料要放近，放在它待的高处。
小猴身上是湿的，毛贴着，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地抓在母猴肚子上。
过一阵，它开始抬头，开始看外面。
那时候，母猴就不那么防人了。
猴群里是有规矩的。
猴王坐在最高处。它先吃，它先占地方。别的猴子从下面过，会绕开一点。
年轻的猴子偶尔不服，会去挑衅。叫两声，扑一下，退回来。
八年过去，还没有谁成功过。
认桶
动物园九十四年了。
它是国内最早的动物园之一，园子不大，藏在厦门的老城区。
外地游客路过，进来转一圈。本地人小时候被父母带来，长大了又带着自己的孩子来。
笼舍还是那些笼舍，树长得更高了。
本地人小时候被父母带来，长大了又带着自己的孩子来。一个笼一个笼看过去，走得不快。
八年，一天一天，是这么过来的。
陈良清在这里八年。
早到岗，冲洗，配饲料，投喂。中午歇一会儿。下午两点多再扫一遍、再喂一遍。忙到傍晚。
一天下来，满身是汗。
节假日更忙。过年的时候，他除夕打车回龙海吃年夜饭，正月初一早上七点，又准时回到园里。
"我没有被猴子抓过。你熟悉它，它也熟悉你。"
熟到什么程度？
有的猴子会主动凑过来，用屁股轻轻蹭他一下。这是示好。
鹦鹉学会了说几句人话，说得不清不楚，听见人声就跟着叫。
傍晚，喂完最后一顿，他把桶冲洗干净，倒扣在墙边。
桶底朝上，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笼里的猴子上了架，一只挨着一只，尾巴垂下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还是这只桶。
本文事实依据央广网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与厦门市总工会二〇二六年八月五日《动物园里的"奶爸奶妈"》关于厦门中山公园动物园饲养员陈良清的报道（记者李小庆、陈嘉新）。人物姓名、在园八年、中山公园动物园已有九十四年历史并藏于厦门老城区、早上七点到岗冲洗笼舍调配饲料投喂、中午短暂休息、下午两点多再次清扫喂食并忙到傍晚、除夕打车回龙海吃年夜饭而正月初一早上七点准时回园、猴群中猴王坐最高处与年轻猴子屡屡挑衅未成、"我没有被猴子抓过。你熟悉它，它也熟悉你"与"我提着东西出现，它们远远看见，就会开心地叫……表情神态也不一样"及"有个别不肯进食，就要观察它为什么不吃"等引语、猴子不吃食可能因胃口不好或感冒且精神萎靡趴角落多为生病、繁殖季黑天鹅雌雄轮流孵蛋并按时换班、小天鹅出壳一两天后进食且饲料须切细碎、母猴产崽期间进笼打扫格外小心并尽量避开、鹦鹉学会说几句人话与猴子隔着笼子认得出他的桶等细节，均据上述报道。灵长类社群等级与取食次序、饲料按品种年龄季节配比、笼舍冲洗消毒与丰容物轮换、以采食量与粪便精神状态作健康判断、黑天鹅孵化期与雏鸟保温等属动物园饲养行业公开的常规做法，以无人称方式叙述。报道中的媒体称谓与抒情表述按本栏目规范不予采用；未添加虚构情节与虚构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