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站,一站台。

一列白色的动车慢慢进来,速度降下来,降得很匀,看不出是在刹。
车头过去,车身过去,最后停住。
驾驶室侧窗对着站台上那块停车位置标,齐了。
站台上的人往车门走。从车头到车尾,二百三十二米,每一节车厢的门,都对着地上的标。
差多少?不超过二十厘米。
开车的人叫李光登,昆明机务段的动车组司机。他开的是中老铁路的"澜沧号"。
一把手柄
司机室不大,正前方是操纵台。
台面上有一把柄,往前推是牵引,往后拉是制动。推多少、拉多少,都有级位。
一把柄,整列车就靠它走和停。
台面上还有几块屏。一块是列控车载设备,显示当前允许的速度和距下一个限速点的距离;一块是监控装置,记着这一趟的每一个动作;还有无线通信的设备,跟调度和车站通话。
出乘之前,先要过几道:签到、测酒、领备品,把这一趟的调度命令和限速揭示抄下来,一条一条核对。
揭示上有临时限速,有施工区段,哪一段限多少,抄错一条都不行。
上车以后,通电、自检、试闸。制动要试,门要试,广播要试。试完了,等发车信号。
二百三十二米的车,几百吨重,跑起来一小时一百多公里。这么重的东西,要停在一条宽二十厘米的线里。
所以进站这一段,全在算。
进站前就要算:这是什么车型,编组几辆,今天坡道是什么样,车上坐了多少人,轨面是干的还是湿的。
这些条件不一样,制动距离就不一样。同样一个速度,空车和满员,能差出好几十米。
雨天更不一样。轨面上有水,轮子跟钢轨之间的黏着就下来了,闸下得再重,车也不一定停得住,这时候要提前,要轻,要一段一段给。
算完了,才知道什么时候下闸、下几级。
下闸也有讲究。一上来就下大级位,车会顿;一点一点加,车才匀。所以进站这一段,多是"早制动、低级位"——早一点开始,级位小一点,用距离换平稳。
进站以后,眼睛就不够用了。要看车头离停车标还有多远,要看列控车载设备上显示的速度,要看窗外的参照物,一根杆子、一块牌子、一个弯道,都能当尺子。
看到了,手上就要动。速度快了,加一级制动;速度慢了,退一级。
退早了,停不到;退晚了,停过头。
这一套动作,眼、脑、手要连着,中间断一下,就晚了。
嘴上还要念。手比到哪儿,嘴里喊到哪儿,喊出来,边上的人和记录设备都知道你看到了什么、要做什么。
二十厘米
二十厘米是什么概念?
一张 A4 纸的长边,三十厘米。二十厘米,比它短一截。
站台上的人不会注意这个。他们只知道,门开了,脚一迈就上去了。
但差得多的时候,是看得见的:门对不上标,人要多走几步,推轮椅的、拖箱子的、抱孩子的,都得绕。
站台边沿和车门之间还有一道缝。停得准,缝就窄,轮子过得去;停歪了,缝就宽,脚下要看着走。
"车停得准,旅客上下车才更方便。"李光登说的是这一句。
为了这二十厘米,他做的事在别人看来有点笨。
每跑完一趟,他把这一趟的停车误差记下来。
记下来不是完事,是拿去复盘:这一趟停远了,是哪个环节慢了;停近了,是哪一脚早了。
同一个站、同一个站台,跑的次数多了,就能看出自己的习惯:习惯在哪一段早,习惯在哪一段舍不得下闸。
看出来,才改得动。
一次一次记,一次一次比。
他还在仿真驾驶舱里练。真的车一天跑不了几趟,仿真舱可以一直练,练一千次也没人管。
上千次练下来,加上实际执乘里的一场场复盘,他把这套动作整理成了一套方法——"站内停车对标操纵方法",后来在全线推广。
方法说到底是把感觉拆成了步骤:什么条件,什么时候下闸,下到几级,看到什么参照物时退几级。
拆成步骤,别人也学得会。
八十七点三
中老铁路不好开。
这条线穿山越岭,桥和隧道的占比是百分之八十七点三。也就是说,一百公里路,八十七公里在桥上或者在洞里。
洞与洞之间,往往只有一小段路基。刚出这个洞,还没看清,又进了下一个。
跑这一段,眼睛先累。洞里的照明是连续的灯带,光在前面一段一段往后跑,跑久了,人就容易犯困。
所以进洞之前要把状态调好,出洞之后要重新找参照物。
桥上有横风,洞里有明暗。
车从隧道里出来,眼前一下子亮,瞳孔还没适应,就看不清远处的参照物;进洞,反过来,一下子黑。
横风是从侧面来的。桥面高,风没有遮挡,一阵风打在车身上,车会晃。这时候要稳住手柄,不能因为一晃就动闸,一晃就动,车就跟着一颠一颠。
一个弯接一个坡。全线有三十四个变坡点,三十四个电分相,七个变速点。这些地方,每一处都要单独研究怎么开。
变坡点是线路坡度变了,车头的受力和车钩的状态跟着变;电分相是供电的分段,两段电之间有一段没有电,通过的时候要惰行,不能停在里面——停在分相区,车就起不来了;变速点是限速变了,速度要提前调。
这些点位,他带着人一处一处去分析:这一处的坡有多长,弯有多大,进这个弯的时候速度是多少,出弯的时候该加到多少。
上百次试验,近万公里跑下来,才定了一套办法。
指尖掐豆腐
难点在牵引力。
牵引力加得太猛,车往前一冲,车厢里的人往后一仰;减得太快,又是一顿。
一列车几百个人。有人在过道里站着,有人刚坐下。
力加得猛,人会往后一仰;收得快,又一个前倾。站着的人会伸手去扶。
车厢之间还有车钩。车钩之间有间隙,前面的车一快一慢,后面的车就跟着一顶一拉,一列车几十节连在一起,前头的动作传到最后,会放大。
所以手柄上的动作越靠后,越要小。
所以加力要缓。缓到什么程度?李光登的说法是,像用指尖掐豆腐——用力了,豆腐碎;不用力,掐不住。
这个比喻说的是手柄上那一点点的位移。级位是一格一格加的,但一格和一格之间,手柄还有行程,手推多快,力就上多快。
手上要能感觉出这个"快慢"。
办法最后定下来,叫"国际列车无感操纵法"。
无感,是感觉不到。
车在走,加速、减速、过弯、进站,坐在车厢里的人如果没有抬头,就不该知道车正在做这些事。
站台上的那条线
李光登是从寨子里出来的。
中老铁路沿线,一个哈尼族村寨。他是寨子里走出来的第一个火车司机。
这件事他自己提起来的时候说得很轻,说的是家乡的新变化。但一个寨子出一个火车司机,中间要过多少道关,开过车的人知道。
从学员到副司机,从副司机到司机,从开货车到开动车,一步是一步,一步也跳不过去。每一步都要考,考完还要跟车,跟够趟数才让单独值乘。
十来年,安全出乘三千多趟,安全行车近六十万公里。
六十万公里,绕地球十五圈。
现在他每次进站,还是那套动作:看标,看速度,看参照物,手上一点一点退级。
一趟一趟,动作早就成了习惯。习惯的好处是不用想,坏处是容易松。所以每趟下来还是要记误差,把松掉的那一点找回来。
车停住,门开。
站台上的人往前走,脚一迈,上去了。
他坐在驾驶室里,等发车信号。窗外是站台,站台边上,那块停车位置标立在那里。
车头对着它。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二〇二六年五月二十八日「追梦路上」专栏《列车停准行稳,他有套"绣花功夫"》关于中国铁路昆明局集团有限公司昆明机务段动车组司机李光登的报道。人物姓名、单位与职务、驾驶中老铁路"澜沧号"动车组、列车长二百三十二米、进站停车误差不超过二十厘米、每趟记录停车误差值并与同事复盘、仿真驾驶舱演练上千次、"站内停车对标操纵方法"在全线推广、中老铁路桥隧占比百分之八十七点三与三十四个变坡点三十四个电分相七个变速点、"指尖掐豆腐"控制牵引力的说法、"国际列车无感操纵法"经上百次试验近万公里验证、工作十余年安全出乘三千多趟与近六十万公里、哈尼族村寨走出的第一个火车司机,以及"车停得准,旅客上下车才更方便"等引语,均据上述报道。司机出勤流程、制动级位与"早制动、低级位"、电分相惰行、平稳操纵等属铁路行车公开的常规作业内容,以无人称方式叙述。报道所载荣誉与技术比赛名次,按本栏目规范不予采用;未添加虚构情节与虚构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