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分房睡,第三年了。

一开始是为了孩子。那年女儿中考,他上早班,四点二十的闹钟,一响整间屋子都听得见。他自己把被子抱到小屋去了。
我记得他说,等孩子考完我就搬回来。
孩子考完了。谁也没提这件事。
一开始是为了孩子
我们家是两居室,单位九十年代分的老房子,六十多平。客厅小,放一张饭桌就转不开身。
小屋原来是堆东西的。一台旧缝纫机,我结婚时候的嫁妆;两个纸箱,装女儿小时候的衣服;还有一个铁架子,上面摞着十几年的杂志。
他搬进去那天,把缝纫机挪到阳台,纸箱摞到床底下,杂志卖了废纸,八块钱。
他买了张一米二的床,硬板的,说腰不好,睡软的难受。又去旧货市场拎回来一个小柜子,三十块,抽屉有点涩,拉的时候要往上抬一下。
小屋的窗朝北,冬天不见太阳。他自己拉了根绳,挂了一块旧床单当窗帘。
我说,买个窗帘吧。
他说,这个挡光就行。
头一个月我还不习惯。半夜醒过来,旁边是空的,手伸过去摸到床单,凉的。
后来就习惯了。
各洗各的衣服
日子还是过日子,只是分成了两半。
早饭他自己弄。六点起来,煮两个鸡蛋,冲一杯麦片,锅刷干净再出门。
我七点半起,热昨晚的剩饭。
晚饭他八点多回来,我已经吃过了。菜在锅里,他自己热。有时候我给他留一碗汤,用一个白瓷碗扣着,怕凉。
衣服也分开洗。我的在阳台东边,他的在西边。他不用洗衣机,说洗衣机的甩干把他的工装甩变形。他自己拿个盆,搓完了拧,拧得特别干,晾上去不滴水。
有一回下雨,我收衣服,顺手把他的也收了,叠好放在他床上。
第二天他跟我说,以后我自己收。
我说,我又不是外人。
他说,我知道。就是我自己收惯了。
阳台上两块地方,中间隔着一根晾衣杆。有时候风大,他的衣角会吹到我这边来,搭在我的衣服上。
我不会去拨。
女儿高一住校,两个星期回来一次。
回来那天家里热闹一点。他从小屋出来,坐在饭桌边,问学校的事。女儿说食堂的菜太咸,说宿舍有人打呼,说她同桌的爸爸给她买了个平板。
他听着,嗯,嗯。
吃完饭他去洗碗,女儿凑到我旁边,小声说,妈。
我说,干什么。
她说,你们俩这样,跟合租的一样。
我说,这样睡得着。
她说,那你们就一直这样。
我说,嗯。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去年中秋他妹妹一家来住了两晚。
来之前我把小屋收拾了一遍,把他的衣服塞进柜子,铺上新床单。他妹妹一进门就说,哥你睡小屋啊。
他说,我早起,闹钟吵。
妹妹说,嫂子睡眠不好?
我说,是。
那两晚他搬回来睡,被子抱过来,铺在我旁边。
第一晚我们背对背,中间空出一尺。谁也没动。
半夜他翻了个身,我醒着,他也醒着,两个人都不出声。
第二晚还是这样。
他们走了以后,他把被子抱回小屋。我在厨房洗碗,听见他拉那个抽屉,往上抬一下,再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小屋里有响动,是他在拉那个涩抽屉,往上抬一下,再推。
拉了两回,停了。
门缝里那道光
去年冬天我开始注意到那道光的。
我们两间房中间隔着一道墙,墙上有电表箱,夜里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小屋的门底下有一条缝,大概两指宽。他睡得晚,灯关了以后,缝里是黑的。
可有几个晚上,那条缝一直亮着。
不是大灯。是手机的那种光,白白的,一小片,从门缝漏出来,铺在地板上,像一条带子。
我起夜的时候看见的。三点多,我上完厕所,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条光。
我站了一会儿,光灭了。我回房。刚躺下,又亮了。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三点四十七。
后来我数了一次。
那天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门缝。第一次亮是两点一十,第二次两点五十,第三次三点二十,第四次三点五十五,第五次四点二十,第六次五点,第七次五点四十。
七次。
天亮以后,他照常起来煮鸡蛋。
我坐在饭桌边看他,他眼睛里全是红丝。
我说,你昨晚没睡好。
他说,睡了。
我说,我看你屋里灯一直亮。
他说,手机充电,屏幕亮。
我说,充电屏幕会亮七次。
他把鸡蛋在桌角上磕了一下,说,睡不着,起来喝水。
那阵子我瞎想过很多。
我想过他在屋里看手机,看到半夜。想过他是不是心里有事,不愿意跟我说。还想过最坏的那种,想完自己都觉得可笑——他四点二十起床,一天开八个小时车,哪来的力气。
我跟妹妹打过一次电话。妹妹说,男人到了这个岁数都这样,我爸那会儿也是,一间屋两张床,睡了十几年。
我说,我们是一间屋两间房。
妹妹说,那不挺好,清静。
我说,清静。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他的工装挂在西边,袖子朝下,肩那里磨得发白。
有天夜里我走到小屋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站了大概两分钟。
我想推门,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说,我来看看你为什么开灯。
我回房了。
半夜那个本子
我信了半个月。
他这个人不会撒谎,一撒谎就说得特别短。那天他说完那句话就去穿鞋,鞋带系了两遍。
真正让我知道他不对劲,是那只搪瓷缸。
那只缸是我们结婚时候的,白底,上面印着两个红字,字掉了一半。他一直用它喝水。
有一回我收拾小屋,想把缸子拿去洗。一拿起来,底下沉,缸底有一圈白垢,厚得像石头。
我拿指甲刮了一下,刮不动。
他进门看见了,把缸子接过去,说,我自己刷。
我说,这得用醋泡。
他说,知道了。
后来我在他床头看见一板药,铝箔的,剪开了一半,只剩四粒。
那个药我认得。前年他体检,医生给他开过,说血压高,要长期吃。他吃了两个月,说没事了,就停了。
我问他,你又开始吃了。
他说,嗯,医生让吃。
我说,什么时候去的。
他说,忘了,前一阵。
我没再问。
腊月的一个夜里,我起来喝水,听见小屋里有声音。
不是打呼。是压着的咳,一声一声,中间隔着很长的时间,像怕人听见,把嘴捂住了。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敢动。
过了一会儿,里面安静了。
我回房躺下。刚闭上眼,又咳。
那一夜我起来三回,站在客厅里,看那条光。
天快亮的时候,我推了门。
他坐在床沿上,背驼着,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手机放在被子上,屏幕亮着,照着床头。
搪瓷缸在旁边,缸里的水只剩一个底。
他看见我,把手放下来,说,吵到你了。
我说,没有。
他说,这几天有点凉。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床板硬,坐上去硌。
我说,你在咳多久了。
他说,没多久。
我说,多久。
他停了一下,说,三个月。
那天我在他枕头底下摸到一个本子。
小学生用的横线本,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翻开,全是他的字,歪歪扭扭。
第一页写着:十一月七号,夜里咳四回。下面一行:八号,六回。九号,五回。
一直记到腊月。中间有几页写着:今天没咳。
最后几页不是记次数了,是记别的:复查要多少钱,药一盒多少钱,女儿下学期的学费多少。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下个月再说,先把学费交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他坐在那儿,没看我。
枕头搬回去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早上他起来煮鸡蛋,我在旁边站着,说,今天跟我去一趟。
他说,去哪儿。
我说,医院。
他说,不用,我自己去。
我说,我不是陪你看病。
他抬头看我。
我说,我是去交钱。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火关了,鸡蛋还没熟。
我们坐公交去的。他坐在靠窗那边,一路上看着外面。到站了他先下车,站在车门口等我。
医院里人多,挂号排了四十分钟。他站在队伍里,背还是驼的。
看的时候医生问他咳多久了,他说三个月。医生看了他一眼,说,怎么现在才来。
他说,忙。
医生说是药的事,那种药有人吃了会干咳。换了一种,让两个月后复查,别自己停。
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我们在医院门口的小店吃了碗面。他把碗里的肉夹给我,说,你吃。
我说,你自己吃。
他就吃了。
回去的车上他睡着了,头靠在玻璃上,嘴微微张着。到站我叫他,他一下醒过来,先看窗外,说,到了?
我说,到了。
那天晚上我把枕头抱过去了。
他正在铺被子,看见我,站在那儿不动。
他说,我打呼。
我说,打就打。
他说,夜里还咳。
我说,咳就咳。
他说,你会睡不着。
我说,我已经三年没睡好了。
他把被子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半。
那张床一米二,两个人睡,翻个身都得贴着。
头一晚他几乎没动,整个人贴在墙那边。后半夜我听见他咳,咳了两声就停,我知道他是忍着。
我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他肩膀僵了一下,慢慢松了。
现在小屋那张床还铺着,上面摞着换季的被子,还有两个装棉衣的编织袋。
门不关了。
有时候女儿回来,从客厅走过,往小屋里看一眼,问,爸你搬回去了?
他说,搬回去了。
女儿说,那床怎么还铺着。
他说,懒得收。
女儿笑了一下,回房间去了。
那只搪瓷缸我泡了三天醋,白垢掉了一半,剩下一圈淡淡的印子,怎么都去不掉。
他现在还用那只缸喝水。
夜里咳的时候,我会醒。醒了就伸手拍他两下,他往旁边挪一点,给我让出位置。
灯不亮了。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