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周姨挡在门外四次。

第一次是三月,周姨提着水桶站在门口,我妈隔着门说,我家没什么可收拾的。
第二次周姨自己带了抹布,我妈把抹布叠好塞回她袋子里,说,你拿回去,新的,别糟践。
第三次我妈提前两个小时把地拖了,拖了三遍,拖把拧得干干的,立在阳台。周姨进门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说,大姐,你这比我弄得干净。
第四次我妈没开门。
我在电话里说她。她说,我一个人住,屋里有什么可给人看的。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一周来三次
我爸走了六年。
我妈七十三,一个人住在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楼是九十年代盖的,楼道墙皮掉了一半,扶手是铁的,冬天凉。
她左腿有旧伤,阴天疼。下楼要扶着栏杆一级一级挪,挪到三楼半要停一下,喘匀了再走。
买菜来回四十分钟。回来把菜放在厨房地上,先坐下,坐一会儿才说话。
我在本市,开车过去二十五分钟。可我下班到家八点,孩子读初三,一周能去两趟就算好。
我劝过她搬来跟我们住。她说不去。
她说,你们那房子隔音差,孩子写作业我咳嗽他都听得见。
我说,那你把这边租出去。
她说,租给谁,这楼里都是老头老太太。
这楼里确实都是老人。一楼的老张耳朵背,看电视开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二楼一对老夫妻,一年到头只在小花园里坐着;四楼那家去年搬走了,门上的对联还是前年的,红纸褪成了粉色。
我妈在这楼里住了二十八年。谁家孩子结婚、谁家老人走了,她都记着。
去年冬天她感冒,烧到三十八度五,自己熬了姜汤,第二天才在电话里提一句。我赶过去,她已经好了,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我问她,怎么不打电话。
她说,大半夜的,你开车过来也不安全。
那天回来我就开始找人。
周姨是楼下修车铺老陈的嫂子介绍的。五十一岁,原先在饭店洗碗,腰不行了,改做钟点工。一小时三十块,一周三次,一次三小时。
我跟她见了一面,在小区门口那棵梧桐底下。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手里拎着自己的水桶和抹布。
她说,我不多话,干完就走。
我说,我妈脾气有点硬。
她说,硬的好,硬的身子骨结实。
第一次上门我陪着去的。我妈把门开了一条缝,看见是我们,才把链子摘下来。
屋里干净得不像话。桌子擦过了,沙发上的罩子拉得平平整整,连遥控器都摆成一条线。
我妈说,我一个人住,一天就这点事,做完就没事了。
周姨把水桶放在门里,说,那我给你擦擦窗户。
我妈说,窗户我上礼拜刚擦的。
周姨抬头看了看,说,里侧擦得干净,外侧有几块水印。
我妈没吭声。
那天她们两个在门口说了三分钟,水桶一直放在门里没提进去。最后周姨自己提着桶下楼了。
晚上我打电话,我妈说,人家也是挣口饭吃,别为我这破屋子耽误人家。
我说,那你让人家干点活。
她说,我一个人,有什么活。
她把人挡在门外
第二个月,周姨进门了,但只准擦窗户。
我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周姨擦里侧,她擦外侧,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
周姨说,大姐你坐着。
我妈说,我坐着难受。
玻璃擦完,周姨要收里屋,我妈挡在门口,说里屋我自己来。
周姨就站在门口等。等到第三个小时,我妈给她倒了一杯水,说,你歇会儿,喝了再走。
那杯水是温的。
还有一回更绝。周姨收拾完要走,找不到自己的水桶。找了半天,桶在阳台上,里面泡着我妈的两双袜子。
我妈说,你顺手洗了吧,别白跑一趟。
周姨就蹲在阳台上把袜子洗了。洗完了举起来看了一眼,说,大姐,这袜子后跟都薄了。
我妈说,穿在鞋里,谁看。
后来我慢慢看明白了。我妈不是嫌周姨脏,也不是舍不得钱。
她是怕。
她怕别人一进门就看出来,这个家需要人照顾了。
她这辈子没让谁照顾过。我爸病那两年,是她一个人守的夜。白天她在菜市场卖干货,晚上在医院陪床,把两张方凳拼起来睡。护士都认得她,说这个家属最能熬。
我爸走的那年她六十七,办完事第二天照常去菜市场,摊子没停过一天。
现在她自己上楼要歇两次,可她不愿意让一个外人看见她把菜放在地上,坐下来喘。
那段时间她还记工。
挂历撕下来的纸,一张一张压在电视柜的玻璃板底下。上面是铅笔字:三月十二,三小时;三月十五,三小时;三月十九,两小时四十。
最后一行总是钱数,三十的整数,她算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她多给了十块,说窗户外面那层也算。周姨不要,她硬塞。两个人站在门口推了半天,最后钱掉在脚垫上。
我妈弯腰去捡,起不来,扶着门框才站直。
那天我在楼下等,从车窗里看见她扶着门框的样子。
我把车熄了火,坐了一会儿。
她自己在门口站过
五月底有一天,我妈低烧,电话不接。
我打周姨的手机号,她说她就在门口,按了四回门铃没人应。
我一路开过去,二十分钟。
到楼下看见周姨站在单元门口,水桶放在脚边,人靠着墙。她说,里面有响动,我刚才听见椅子腿刮地的声音。
我们上去。门开了,我妈穿着睡衣,头发乱着,说,睡过头了。
周姨进门第一件事是把窗帘拉开,第二件事是烧水。
我妈坐在沙发上,忽然说,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周姨说,没多久。
我妈说,我听见门铃了。
周姨说,那我下回再使点劲。
我妈没说话,把头转到窗户那边。
周姨在茶几上找到退烧药,一看日期,过期两年了。她没说什么,下楼去药店买了一盒,回来掰了一粒放在瓶盖里,倒了半杯水。
我妈说,我自己会吃。
周姨说,知道你会,我这不是闲着。
我妈把那粒药吃了。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我妈叫住我,问我,她一小时到底多少钱。
我说,三十。
她说,那她一个月才多少钱。
我说,妈,你别算这个。
她说,我怎么不算,我算了一辈子。
红绳拴着的钥匙
六月的一个早上,我妈说要去街口一趟。
我以为她去买菜。中午回来,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新的,铜的,齿口还很利。
她一个人扶着栏杆下了五楼,走了两百米,在街口修鞋摊旁边配的。五块钱。
红绳是她自己找的。那根绳原来是拴我爸那串钥匙的。我爸走后那串钥匙一直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铜片都发暗了。
她把红绳解下来,穿进新钥匙的孔里,打了个死结,剪掉多余的绳头,用打火机把毛边燎了一下。
第二天周姨来,我妈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
她说,你下回别在门口站着。
周姨拿着那把钥匙看了半天,说,大姐,这绳子挺好看。
我妈说,旧的。
周姨把钥匙挂在裤腰上,红绳露在外面一截。
从那天起,周姨不再按门铃。她自己开门进来,鞋在脚垫上蹭两下,把水桶提进卫生间。
我妈在厨房里听见门响,会说一句,来了。
就两个字。
后来我问过我妈,为什么忽然想通了。
她正在择芹菜,择了半天说,那天我在门口站着的时候,才想起来。
我说,想起来什么。
她说,我以前也这么站过。
我没听懂。她把芹菜根掐掉,扔进盆里,说,你爸住院那两年,我天天在护士站门口站着,等人家忙完,问一句能不能加个床。站着说话,人软和。
她说完就不说了。
我坐在那儿,看她一根一根择。
门后多了一双拖鞋。
深蓝色的塑料的,四十码,我妈在早市上买的,十块钱。她自己穿三十七。
我说,妈,这鞋谁穿。
她说,小周脚大。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她换鞋的时候我看见的,她那双鞋都磨歪了。
那双拖鞋一直摆在门后,鞋头朝外。周姨来了换上,走的时候摆回原位,鞋头还是朝外。
有一次周姨忘了摆正,鞋头朝里。我妈等她走了,弯腰把鞋转过来,扶着墙站起来。
门口那双塑料拖鞋
现在我一周去一趟,有时候两趟。
上个月我提早回去,门没关严,我推了一条缝。
她们两个坐在小桌前剥毛豆。电视开着,没有声音。我妈在说话,说得很慢,说我们老家那个院子,说石榴树,说她十几岁的时候在生产队摘棉花,一天摘八十斤。
周姨在听,一边剥一边嗯。
我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没进去。
我退到楼道里,把门轻轻拉上,站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再敲门。
门开了,我妈说,你怎么才来。
上个月我跟她说,改成一周一次吧,省点钱。
她说,钱我出。
我说,妈。
她说,我自己有退休金,够。你别管。
我说,那我给你出。
她说,你出你的,我出我的,两码事。
冰箱里现在常有两份菜。
一份是周姨做的,一份是我妈前一天做的。她们互相留,谁也不说。有一次我妈做了红烧肉,把瘦的都挑到一个饭盒里,说,小周血脂高。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她说过的。
电视柜玻璃板底下的挂历纸还在,只是不记工了。最近一张上面写的是:六月二十,小周女儿回来,她请一天假。
后面还有三个字,写得比较用力:应该的。
脚垫下面还是压着一把钥匙,备用的。
上回我说,妈,这把收起来吧,人家有钥匙了。
她说,别动。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万一她忘带呢。
我说,她天天带着。
我妈说,人总有忘的时候。
那把钥匙就在脚垫底下,进门的时候踩一脚,铁的,会响一声。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