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是瀛州景城人,年轻时以读书闻名。
《旧五代史》写他读书的样子:大雪堵住门,屋里落满尘土,他坐在那里,神色不变。
他读得很安心。
他最早在幽州刘守光手下做参军。刘守光败死,他归了晋王李存勖,做掌书记。
换了主子,位置没换。
后唐庄宗李存勖在黄河边跟后梁对峙的那一年,军中断了粮。
管事的郭崇韬上了一份意见:军中闲人太多,吃粮的人比打仗的人多,请裁一批。
李存勖听完就火了。
他说,我连给效命的人管一顿饭的权力都没有了吗?那好,让三军另选一个主帅,我回太原去。
他叫来掌书记冯道,让他立刻起草一份告示,把这话写明白,通令全军。
冯道提起笔,半天没落下去。
一支不动的笔
李存勖催他,声音已经变了。
冯道把笔放下,说了一段话。
大意是:大王屡建奇功,平定天下指日可待。郭将军说的也是实情,也是对大王的一片心。就这么一件事,您不听就是了,何必发这么大的火。万一让对面知道我们君臣不合,那才是真的麻烦。
帐里静下来。
李存勖想了想,气消了。后来郭崇韬也来陪话,这件事就过去了。
这是冯道在这套班子里的第一次亮相。他用的办法,不是顶,也不是顺。
他先把那份告示拖住,再给两边各留一个台阶。
这个本事,他用了五十年。
谷贵饿农
李存勖死后,李嗣源做了皇帝,就是明宗。
明宗是武人出身,不识字,但为人俭省,也听得进话。他任冯道做宰相。
有一回,明宗把自己心爱的一只玉杯拿给冯道看。
冯道看了一眼,说:这是好东西,但这是有形之宝。王者另有无形之宝。
明宗问是什么。
他说:仁义。
另一回,天下丰收,明宗很满意,问冯道:年成这么好,百姓该过得下去了吧。
冯道说了一句后来被抄了上千年的话:谷贵饿农,谷贱伤农。
谷子贵了,种田的人吃不饱;谷子贱了,种田的人也吃亏。
说完,他念了一首诗,是晚唐聂夷中的《伤田家》: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偏照逃亡屋。
明宗听完,让人把这首诗抄下来,常常念。
这不是一次漂亮的对话,是一套说法:皇帝要看的,不是仓里的粮,是那些逃走的人家的空屋子。
还有一次,他给明宗讲了一件自己的事。
他说自己曾出使中山,走井陉那条路。山路难走,他一路提着缰绳,不敢松手,反倒平平安安。到了平地,缰绳一放,马失前蹄,把他摔了下来,几乎受伤。
他讲完说:这是小事,但道理在这儿。
明宗听懂了。
冯道自己过得也简单。他父亲去世,他回家守孝,赶上荒年,把家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分给乡里,自己住茅屋,下田干活。
有的人家田荒着,没人力耕。他夜里去,悄悄替人耕了。
他这个人不爱计较。
有人把一块写着「冯道」的牌子挂在一头驴脖子上,牵到街上走。家里人看见了很生气,要去理论。
冯道说:天下叫冯道的人多着呢,他说的未必是我。
他没有生气。
又一次,他和和凝同在中书。和凝看见冯道穿了双新靴,问多少钱。冯道抬起左脚说:九百。
和凝立刻回头骂自己的随从:我这双怎么花了一千八。
骂了半天,冯道慢慢抬起右脚:这只也是九百。
满堂大笑。
明宗死后,后唐乱了几年。潞王李从珂起兵,皇帝跑了,百官在城门口等人来。
冯道带着百官,迎了李从珂。
他又站到了下面。
北边来的差事
后晋高祖石敬瑭要给契丹上表称臣,按规矩得派一个够分量的人去。
满朝没人愿意去。
冯道站出来了。他说:陛下受北朝恩,臣受陛下恩,有何不可。
他去了契丹。
耶律德光待他很客气,也有意把他留下。
冯道没有推辞,也没有硬顶。他在契丹住下,把赏赐全换成木炭,堆在屋里,说是北方太冷,自己年纪大了,冬天不好过,要早做准备。
摆出来的样子,是打算长住。
过了些日子,耶律德光反倒说你回去吧。
冯道上了三次表,请求留下。三次都被驳回。他又磨蹭了一个月,才动身。
回程的路上,他走走停停,花了两个月才走出契丹国境。
随行的人急了,问他:别人从契丹回去,恨不得插翅飞,您怎么这么慢?
冯道说:跑得快,也跑不掉。慢慢走,才安全。
这句话说完,一行人才明白。
他去契丹不止一次。石敬瑭活着的时候,两边是父子之国,走一趟还算有面子。石敬瑭一死,他的侄子石重贵不肯称臣,两边就打起来了。
这一次没那么客气。
契丹退走以后,河东的刘知远称帝,做了后汉高祖,进了汴梁。
百官照旧出城迎接。
还是那张椅子。
佛出救不得
开运三年冬天,契丹南下。转过年的正月,后晋亡了。
耶律德光进了汴梁。
中原换了主人,文武百官在殿外等着,不知道该站哪一边。
耶律德光问冯道一句话:天下百姓,如何可救?
冯道答: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现在这个时候,就是佛出世也救不了,只有皇帝您能救。
这句话,被后世骂了一千年,也被后世夸了一千年。
骂的人说这是谄媚:一个亡国之臣,对着新主子说这种话。
夸的人说这是救人:他这句话,让耶律德光觉得自己是来当皇帝的,不是来屠城的。
《旧五代史》记了一笔:其后衣冠不至伤夷,皆道与赵延寿阴护之所至也。后来的士人没有大批被杀,是冯道和赵延寿在暗里护下来的。
还有一件事,史书里写得很清楚:契丹掳了大批中原男女北去,冯道遇见就出钱赎,赎下来再设法送回家。
他那个时候的俸禄,大半花在这上面。
一笔一笔地赎。他死的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钱。

这些事,和那句「惟皇帝救得」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长乐老
冯道晚年写了一篇《长乐老自叙》。
这篇文字不好看。他把自己历朝所得的官职、封爵、勋号、食邑,一件一件列出来,连妻子儿女受的封赠也一并写上。
他还写了一句自评:在孝于家,在忠于国,日无小道之言,门无小义之货。所愿者,下不欺于地,中不欺于人,上不欺于天。
他另有两句诗,流传得比这篇自叙广: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
他自己知道,他站的地方是狼虎丛。
这篇文章一出来,后来的读书人就不肯放过他。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骂他:无廉耻者。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说他是:奸臣之尤。
这两个评价,压了冯道一千年。
但同一件事,另一些人看到的是别的。
王安石说他是「佛位中人」。苏轼说他是「菩萨再来」。李贽说他「安民养民」。后周的宰相范质给他的评语是:厚德稽古,宏才伟量。
一个人身上,同时挂着「无廉耻」和「菩萨再来」两块牌子。
欧阳修写《新五代史》,是有用意的。北宋初年,他最担心的一件事,是五代那种「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风气再回来。他要在这部书里把「忠」立成一条硬规矩,所以冯道必须是一个反面。
这不奇怪。五代五十三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皇帝换了十几个。每一次换,都有人死节,也有人接着做官。
冯道是接着做官的那一类里,做得最久的一个。
他的官越做越大:中书令、侍中、司空、司徒、太尉、太师。五代的那几个朝廷,凡是能给的虚衔,几乎都给过他。
他历仕后唐、后晋、契丹、后汉、后周。算四朝还是五朝,史家说法不一;算十帝还是十一帝,也说法不一。他自己在自叙里,把每一个都写了进去。
他做过一件不太像「无廉耻」的事。
后唐长兴三年,他和李愚上奏,请照唐开成石经的文字,雕版印《九经》,由国子监主持。
底本用的是唐开成石经,一个字一个字校。国子监里有个叫田敏的,从开头一直做到最后,二十一年没有离开这件事。
这件事从长兴三年一直做到后周广顺三年,前后二十一年,换了四个朝代,换了几个皇帝。
刻成之后,印本发卖天下。《资治通鉴》记这件事,说刻版完成、进献朝廷,从此世道虽乱,九经的传布仍然很广。
一个在乱世里换了十个主子的人,主持了一件要跨四个朝代才能做完的事。
后周显德元年,世宗柴荣刚即位,北汉来犯,他要亲征。
冯道劝他不要去。
世宗说:我看唐太宗平定天下,敌人不分大小,都是亲征。
冯道答了一句:陛下未可比唐太宗。
殿上的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没有人接话。
世宗没有当场发作。他派冯道去做山陵使,修太祖的陵。
后周太祖郭威起兵那年,冯道七十岁。他又一次带着百官,在城门口等新皇帝。
他已经七十岁。
陵修完,冯道也病倒了。这一年四月,他死了,七十三岁。
冯道死后六十多年,欧阳修开始写《新五代史》。
在他之前,薛居正主持编过一部《旧五代史》。那部书对冯道的评价要温和得多,把他放在「有古人风」的一类里。
同一个人的两本传记,隔了不到一百年,写成了两个人。
冯道死后六十多年,欧阳修开始写《新五代史》。他要在这部书里立一个标准,所以冯道必须是一个反面。
又过了几百年,读这段历史的人,慢慢分成了两拨。
一拨看那张椅子:谁坐上去,他都在下面站着。
一拨看那二十一年:四个朝代打来打去,有一件事一直在做。
两拨人看的是同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