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高祖七年冬天,平城以东的白登山上,风刮得人站不住。
山上有一支被围的军队。领兵的人,是刚做了六年皇帝的刘邦。
他被围了七天。
七天了,山下的骑兵还在。他的步兵没有赶到,粮车没有赶到,消息送不出去,也送不进来。
这件事的开头,本来不像一个败局。
代谷的瘦马
头一年秋天,匈奴南下,把韩王信围在马邑。
韩王信是刘邦封的诸侯王,封地在太原以北。他一边派人向匈奴求和,一边向朝廷告急。朝廷怀疑他有二心,派人去责问。他一害怕,索性降了匈奴。
马邑一失,太原就露出来了。
要说清后来那七天,得先说说对面这个人。
冒顿是头曼单于的儿子。父亲想废他,把他送到月氏做人质,随后又发兵攻月氏——这是要借别人的手除掉自己的儿子。他偷了一匹好马跑回来,父亲觉得这孩子有种,给了他一支兵。
他训练这支兵,用的是一支响箭。
那支箭叫鸣镝。
响箭射向哪里,所有人的箭必须跟着射向哪里。不射的,杀。先射自己的好马,再射身边最亲近的人。等这支兵练到箭无虚发,他把响箭射向了父亲。
他做了单于。
东边有个东胡,听说冒顿立了,派人来要东西。先要头曼的千里马,冒顿给了;再要一位阏氏,冒顿也给了;第三次,要两国之间一块没人住的空地。
冒顿这次没有给。他说: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之。
他发兵,把东胡灭了。西边打月氏,南边把楼烦、白羊收进来,把秦将蒙恬当年夺去的地又拿了回去。《史记》说他控弦之士三十余万。
这不是临时凑起来的部落联盟。这是一台刚刚装配好的战争机器。
刘邦决定自己走一趟。
他带了三十多万人北上,先在铜鞮打垮了韩王信的军队,又在晋阳打败了韩王信和匈奴的联军。
两场胜仗打下来,气氛变了。
前面报事的人说,冒顿在代谷,兵不多,马也瘦。
刘邦不放心,前后派了十批使者去看。十批人回来,说的都一样:匈奴可以打。
他又派刘敬去。
刘敬原名娄敬,是齐地人。几年前他还是个拉车绳的戍卒,托人求见刘邦,一开口就否了定都洛阳的主意:关中有山河之险,秦地之固,可以据守。张良在旁边附议,刘邦当天就下令西行。
因为这个,他被赐姓刘。这个人说话不好听,但常常说对。
刘敬回来说的话,是另一种意思。
他说:两国交兵,按说都该把自己的强处摆出来给人看。我这一路去,只看见瘦牲口、老弱兵。这不合常理。这一定是故意把短处露给我们,把精兵藏在别处。这一仗不能打。
刘邦正在兴头上。
他骂了刘敬一句很难听的话: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
齐国来的囚徒,靠一张嘴得了官,现在竟敢胡说八道,泄我的军心。
他让人给刘敬戴上刑具,押在广武。
刘敬没有再说话。
铜鞮和晋阳
大军继续北上。
刘邦走得太快,把步兵甩在了后面。他到平城的时候,身边只有先头部队。
四面都是马
冒顿把四十万精骑摆开,把他围在白登山上。
白登在平城东北,今天叫马铺山。
山不高。
站上去,平城四面看得清楚。
《史记》记这个场面时,写了一件很具体的事:匈奴的骑兵按方向分色。西边全是白马,东边全是青马,北边全是黑马,南边全是红马。
四面看过去,一片一片的颜色,像四面墙。

这不是为了好看。这是在告诉山上的人:我们有多少马,我们有多少种马,我们排得整整齐齐。
汉军的步兵还在路上。
山上的兵打不出去,山下的兵打不进来。七天里,山上没有粮,也没有援。
《史记》说汉军中外不得相救饷。饷是军粮,这两个字的意思是: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送不进饭。
这是刘邦一生里最狼狈的七天。
三年之前,他在彭城被项羽打垮,逃的时候把儿女推下车。那一次他还能跑。这一次跑不了。
陈平的秘计
第八天,陈平出了个主意。
《史记》对这条计策的记载只有几句:高帝用陈平秘计,使使间厚遗阏氏。
派使者走小路,送厚礼给阏氏。
阏氏是匈奴单于正妻的称号,可以有好几位,最尊的那位叫大阏氏。这一次收礼的,是随军的那一位。
《史记》没有写使者说了什么,只写司马迁的一句注:其计秘,世莫得闻。
这个计策保密到什么程度,连写《史记》的人都不知道。
后人只好猜。
后来的人猜了很多。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美人图:使者送了珠宝,又拿出一幅画,说中原皇帝打算把最漂亮的女人献给单于,先送画像来给大王过目。阏氏一看就急了,转而去劝冒顿。
这个说法从东汉就有人讲,讲了一千多年,但它是后人的推测,不是当时的记载。
《史记》里确实写下来的,是阏氏劝冒顿的那几句话: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
两个主子不必互相为难。就算你得了汉朝的地,你终究住不惯那里。况且听说汉王也有些神异,你再想想。
冒顿听了。
他本来也有一层顾虑。
王黄和赵利都是韩王信的旧部,说好了在平城会师,人却始终没有露面。冒顿疑心这两个人跟汉军通了消息,怕自己围得住山上,围不住背后。
所以他不敢把这一仗打到底。
于是他把包围圈打开一个角。
角不大。
那天的雾很大。
陈平请刘邦下令,让士兵把强弩拉开,一支箭朝前,一支箭斜向外,从打开的那个角往外走。
雾里,汉军一队一队地走出去。匈奴人看不见。
走到平城,汉军的主力也到了。冒顿撤兵。
七天结束。
他说: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
我没听你的话,才在平城被围。
他又说:吾皆已斩前使十辈矣。
那十批说匈奴可以打的使者,我已经全斩了。
他封刘敬二千户,做关内侯,号建信侯。
韩王信没有回来。他留在匈奴,前196年带兵南下,被汉将柴武斩于参合。
陈平也升了。刘邦路过曲逆,站在城上看了一圈,说:壮哉县!我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
他把曲逆封给了陈平。司马迁给他记了一笔:从征伐,凡六出奇计,辄益封邑。
六次奇计,每次加封。六次是什么计,史书一次也没写清。
广武的赦令
刘邦回到广武,第一件事是把刘敬放出来。,汉朝对匈奴的办法变了。
为什么会变,看两个数字就够了。
《史记·平准书》说汉初穷到什么程度:天子的车驾配不齐四匹同色的马,将相有的坐牛车。
而北边那个对手,一次能拉出四十万骑兵,按颜色分四个方向。
刘敬从匈奴回来时,带了一个判断:匈奴的人马,打不完;就是打赢了,那地方也守不住。
他给的办法是另一种:把嫡长公主嫁给冒顿,送厚礼,派能说的人去教礼数。他说,冒顿在世,是女婿;死了,外孙做单于,哪有外孙跟外祖父讲平等的。
这是汉朝第一次向北方低头。
刘邦同意。吕后不肯,日夜哭,说只有一个女儿,怎么能扔到匈奴去。
最后没有送真的公主。他们找了一个民家的女儿,冒充长公主,嫁了过去。
刘敬给这套办法定的条款很具体:每年送絮、缯、酒、米、食物,各有定数;两国约为兄弟,以长城为界,长城以北归匈奴,以南归汉。
他还替这套办法算过一笔账:匈奴贪汉朝的缯絮食物,得了东西,就不会年年南下;日子久了,总有一代单于会被这些东西养软。
同一年,他又上了一道奏:把关东的豪族、旧六国的宗族迁到关中。齐国的田氏,楚国的昭、屈、景,燕、赵、韩、魏的后人,一共十几万口,搬进了长安周边。
一手嫁女儿,一手搬人家。这是汉初对内的两手,也是同一套思路。
从此有了和亲。每年送絮、缯、酒、米、食物,各有定数;两国约为兄弟。
孝惠三年,朝廷又挑了一个宗室女,封作公主,嫁给冒顿。
这条路线走了六十多年,直到汉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在马邑设伏,才算翻过去。从白登那一年算起,是六十七年。
六十七年里,汉朝北边没有打过大仗,也没有真正安稳过。
文帝十四年(前166),匈奴老上单于带十四万骑入萧关,烧了回中宫,侦察的骑兵一直走到雍和甘泉宫。
甘泉宫离长安不远。
和亲照旧在送,边还是守不住。这就是那几十年真实的样子。
刘邦死后,冒顿给吕后写了一封信,语气轻慢,说要到中原走走。
吕后大怒,召将相议事,要斩来使、发兵。
樊哙说: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
中郎将季布说了一句话,把满殿的人都说停了。
他说:哙可斩也。当年匈奴围高帝于平城,汉兵三十二万,樊哙是上将军,不能解围。如今哭声还没停,伤兵还没起来,他倒说十万就能横行。
殿上安静下来。
吕后没有发兵。她回了一封信,语气放得很低,说自己年老气衰,配不上单于,又送了两辆车、八匹马。
冒顿收到回信,派使者来谢,说自己在边地,不懂中原礼义,请陛下宽恕。随后献马,和亲照旧。
白登山上的那七天,就这样变成了一整套做法。
不是打赢,也不是认输。是用一个皇帝的七天,换了几十年的边境。
又过了三十多年,武帝在马邑设伏,想一口吃掉单于。单于中途察觉,跑了。从那一年起,汉匈之间打了四十四年。
到前51年,呼韩邪单于入长安称臣。那是白登之后一百四十九年。
账还没算完。
这笔账划不划算,汉朝人自己一直在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