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德三年五月,滑州。
一场大宴摆开,酒过三巡。主帅坐在上席,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一杯一杯地喝,看不出有什么心事。
他叫王彦章。
三天前,皇帝问他多久能破敌,他说:三日。
在场的人都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觉得这人不知轻重的笑。对面的晋军已经把黄河两岸连成一片,用铁锁横江,南北各筑一城,叫夹寨,梁军打了几年,一寸也没推进。
宴到一半,他起身,说去更衣。
出了帐,三千精兵已经在河边等着。他上马,沿河向东。
同一时刻,上游的杨村有六百个甲士上了船。每人一把大斧,船上还带着铁匠、风箱和炭。船顺流而下。
德胜渡在黄河上,是一个很窄的渡口。晋军占了这里,在南北两岸各筑一座城,中间架浮桥,铁锁横江,把两城连成一处。梁军从南边来攻,攻南城,北城的人从桥上过来;攻北城,南城的人又从桥上过去。
几年下来,这道口子始终没打开。
他要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座浮桥。
几天前他派出去的人已经摸清了:夹寨的南北两城靠一条浮桥连着,浮桥用铁锁固定在河心。桥在,南北就是一座城;桥断,南北就是两座孤岛。
船到,火烧铁锁,斧头砍桥板。桥断的一瞬,他带的人已经冲到南城底下。
南城破了。
从受命那天算起,到城破,正是第三天。
赤脚踩荆棘
先说一下他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道。
唐朝在九百零七年亡了。朱温在中原建了梁,史书上叫后梁;北边的晋是沙陀人李克用、李存勖父子的地盘,名义上还打着唐朝的旗号。两家隔着黄河打了将近二十年,谁也没能过河灭掉对方。
后梁的皇帝换得很快。朱温被自己的儿子杀了,儿子又被弟弟杀了,最后一个叫朱友贞,史称末帝。这个人不算暴君,但耳根软,喜欢听身边的人说话。他身边最说得上话的,是赵岩和张汉杰。
王彦章是郓州寿张人,家里没有做过官。
他年轻时当兵,跟的是朱温。史书上说他"骁勇有力",有一件事最能说明:他能光着脚在荆棘上走一百步。
这不是武艺,是忍痛的本事。乱世里,这种本事有时候比武艺更管用。
他用的兵器是一杆铁枪。不是木杆包铁,是整根的、实心的铁。据《旧五代史》记,这杆枪别人抬都抬不起来,他骑在马上,抡起来像风车,跑起来追不上。
军中给他起了个外号:王铁枪。
他不识字。这一点史书写得很清楚:"彦章武人,不知书。"他说话都用大白话,最常说的一句是:豹死留皮,人死留名。
这句话后来被人写进戏文、写进家训,但在他嘴里,只是一句很朴素的话——人活一辈子,总要留下点什么。
他也有很要命的一面:看不起对手。李存勖小时候以骁勇出名,他背后管人家叫“亚次斗鸡小儿”,意思是那不过是个玩斗鸡的孩子,有什么好怕。这话说得痛快,说久了就变成轻敌。
五代打仗靠两样东西:一是牙兵,主帅身边那几百上千号亲兵,吃最好的粮,拿最好的甲,打起来先上;二是招讨使这类差遣,兵权临时给,随时能收。王彦章两样都懂,可他不懂第三样:朝里那几个人。
妻子在太原
梁和晋打了十几年,从黄河打到河北,来来回回。
有一年,梁朝把魏博六州分成两镇,怕魏军不服,派王彦章带五百骑进魏州,驻在金波亭看着。魏军当夜就反了,围攻他的营,他往南跑,魏州降了晋。
晋军接着攻破澶州,把他的妻子和儿女一起抓走,送到太原,给宅子,给吃穿,照顾得很周到。
然后派人来劝降。
他把使者杀了。
这一杀,等于把自己的退路也杀了。晋人知道劝不动他,对他家里人反而更好——因为只要他还在梁朝一天,这一家人就是一张随时能打的牌。
《旧五代史》写到这一段,没有一句评论。
龙德三年夏天,晋军攻下了郓州。郓州在黄河以南,离梁的都城汴州不远,梁人一下子慌了。
宰相敬翔把一根绳子藏在靴子里进宫。见了皇帝,他说:先帝取天下,没有一次不听我的。如今强敌未灭,陛下把我的话全丢在一边,我活着也没用,不如死。
说完,他把绳子拿出来,就要往房梁上挂。
皇帝叫人拦住他,问他有什么话说。敬翔说了六个字:事急矣,非彦章不可。
烧断的铁锁
德胜南城破了以后,晋王李存勖正在魏州。
他听说梁军的主帅换成了王彦章,脸色变了。他对身边的人说:彦章骁勇,我以前遇见他都要避一避锋芒。他兵少,兵少就利于速战,一定会急攻我的南城。
说完上马,亲自去救。
走了二十里,前面来报:王彦章已经到了。
再往前走,南城已经破了——比他到的速度还快。

接下来的两个月,两军在黄河上耗。李存勖拆了北城,扎成木筏,顺流下杨刘;王彦章在另一岸,两军各走一边,船和筏一碰上就打,一天打几十次。
王彦章攻杨刘,几乎攻下来。
晋军的水军守在那里。李存勖派亲将李建及带三百个穿甲的勇士,坐小船靠近梁军的战船,砍断连船的竹索;又从上游放下装柴草、浇了油的瓶子,点火。船是连在一起的,一把火烧起来就散不开。梁军烧死淹死的将近一半。
晋军趁势渡河,梁军退。
后来晋军在博州东岸筑垒,王彦章去攻,没攻下,回头再战杨刘,败了。
就在这时候,背后有人动手了。
副使段凝早有别的心事,跟朝中的赵岩、张汉杰来往。王彦章性子直,看不惯这几个人,曾经当众说过一句话:等我破了贼,回去就把这些奸臣杀了,向天下人交代。
这话传回去,赵岩他们怕了。
破南城那天,王彦章和段凝各自写了一份捷报。段凝派人先到京城,把王彦章那一份藏了,只递上自己的。
皇帝起初还怀疑,后来派去军中的使者到了,只赏了段凝,没提王彦章。
全军的人脸色都变了。
杨刘一战失利,段凝上书说王彦章酗酒轻敌。赵岩等人在里面天天说他的坏话。于是罢免,招讨使换成了段凝。
笏板画在砖地上
王彦章骑马回京,进宫见皇帝。
他要说清楚这一仗是怎么打的。
没有地图,也没有沙盘。他拿起笏板,蹲下去,在殿前的地砖上画——哪里是河,哪里是城,哪一天走到哪里,哪一天桥断。
《旧五代史》用了五个字:以笏画地。
皇帝听着。赵岩的人在旁边看着。过后,他们让有关部门弹劾王彦章"不恭"——在皇帝面前蹲在地上画地,不成体统。
他被赶回家去了。
就在这前后,段凝做了一件事:他在滑州把黄河掘开,让水往南灌,淹曹州、濮州一带,想用大水挡住唐军。
水确实挡住了。可梁军自己的主力也被隔在河那边,从此回不了都城。
这件事当时代价多大,史书上只写了几个字:曹、濮之民,漂没者众。
那年十月,唐兵攻兖州。皇帝又想起他,召他出来守东路。
这时候梁朝能打的兵都在段凝手里,京城只剩五百骑"保銮",全是刚招募的新兵,连阵都没排过。皇帝把这五百人交给他,另派张汉杰监军。
五百人。
他带着这五百人到了递坊,兵少,败了;退到中都,又败。
中都只是一座小城,城墙不高,没有多少存粮。他带着剩下的人守了一天。
城破的时候,他身边只剩一百多骑。他把马一转,冲回去死战。
唐将夏鲁奇从前跟他相熟,听出了他的口音,喊了一声:这是王铁枪。
一槊刺过来。他伤重,马倒,被擒。
豹死留皮
李存勖见了他,神情有些不忍,叫人拿药来给他封伤口。
然后派人去劝。劝不动,他自己去劝。
王彦章躺在床上,说了一段话,这段话被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臣与陛下血战十余年,如今兵败力穷,不死还等什么。我受梁朝的恩,不是死报不了。哪有早上做梁的臣、晚上做晋的臣的道理。
李存勖又让李嗣源去。李嗣源原是他的旧部,如今是唐的大将。王彦章见了他,不叫官职,直呼他的小名"邈佶烈"。
那是一种很清楚的姿态:我认得你,但我不认你现在这个身份。
于是斩于任城。年六十一。
他死在这个月的月初。同一个月,唐军从郓州直趋汴州。
末帝朱友贞坐在建国楼上,对身边的人说:我不能落到仇人手里。他让亲将皇甫麟动手,皇甫麟先杀了他,然后自尽。
后梁亡。从朱温称帝到这一刻,十六年。
后事记在地方志里。河南滑县有一所明月寺,他生前在那里屯过兵。当地人后来把寺名改了,叫铁枪寺。
寺里供的那杆枪,据说有几百斤。
这杆枪是不是他用过的那一杆,没人能证明。铁会烂,木会朽,一千多年里兵火水患,什么都留不住。留下来的只是一个名字:铁枪寺。
滑县的老一辈人讲这个故事,讲到他站在船头砍桥那一段,总要停一下。
欧阳修写《新五代史》,把王彦章放进《死节传》,一共只收了三个人。他在这一卷开头说:世道乱了才看得出忠臣,五代并非没有人。
一个不识字的人,最后留下的是一句话和一座寺。
那句话是:豹死留皮,人死留名。
那座寺在滑县,一千多年里塌了又修。修的时候,人们还是叫它铁枪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