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元年十二月,澶州。
河面结着薄冰。南城的黄帐里,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已经坐了很久。
他叫赵恒,宋朝第三个皇帝。
帐外就是黄河。对岸的北城是契丹人的营,甲片的声音从早上响到晚上,一层一层,像有人拿铁片在磨石头。
殿前都指挥使高琼进来了。他老了,走路要人扶,可那天他把袖子一挽,抓起挝,朝抬辇的兵士背上就是一下。
何不速行。
皇帝还在犹豫。他不想过河。
寇准站在帐外。两个月前,是这个人力主亲征,把皇帝从开封一路拖到黄河南岸;现在皇帝又停住了,说前方危险,说再等等。寇准找到高琼,两个人只说了很短的一句:再不走,就晚了。
辇上了浮桥。
浮桥是船连的,踩上去会晃。皇帝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河水,又放下了。
北城的门一开,城头的旗换了颜色,那是黄龙旗。城下的宋军看见了,一齐喊起来,喊声顺着河面推出去,几十里外都听得见。《宋史》记这一笔只用了几个字:诸军皆呼万岁,声闻数十里,气势百倍。
其实在他过河之前,契丹那边先死了一个人。
契丹统军萧挞凛,是这次南下的主帅之一。他骑马到城下看地形,离城不远,城上一架床子弩响了。那是要用几个人绞轴上弦的弩,箭杆比人的胳膊还长。箭射中额头,当天夜里就死了。
主帅一死,攻势就松了。
然后是议和。真宗派曹利用去,临走交代一句:百万以下,都可以答应。
寇准把曹利用叫到一边,说:虽然有旨意许到百万,你要是过了三十万,我斩你的头。
曹利用回来时,皇帝正在吃饭。先问数目,曹利用伸出三根手指。皇帝以为三百万,皱眉说太多;过一会又说,算了,能把事办了也行。
曹利用说:三十万。
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这就是澶渊之盟。宋人花钱,买来边界上一百多年的太平——这笔账后来被人反复争论,但那是后话。当时的开封城里,人们是高兴的:仗打完了,人回来了,契丹退了。城里的酒卖断了货。
只有一个人不高兴。
本来轮不到他
赵恒是太宗的第三个儿子。他本来不该做皇帝。
大哥赵元佐,聪明,会骑马射箭,太宗最喜欢他。后来太宗逼死了弟弟赵廷美,元佐替叔叔说话,说不动,就疯了。史书上说他拿刀伤人,纵火烧宫,最后被废为庶人。
二哥赵元僖,做了十年开封府尹,稳当,能干。九百九十四年的一天早上,他上朝,坐在殿里,突然就倒了。死时二十七岁。
两个哥哥,一个废,一个死。
淳化五年,赵恒被立为太子,那年二十六岁。三年后太宗崩,他即位,三十岁。
头几年他做得不算差。免积欠的赋税,放宫里的闲人,慎用死刑,允许臣下把话说完。史家把这一段叫咸平之治。
但也就在这几年,西北出了事。党项人李继迁在灵州、夏州一带反复起兵,宋军几次出兵都没有结果。咸平五年,灵州陷落,守将殉城,城里的军民死的死、俘的俘。朝廷吵了很久,最后的选择是承认李继迁割据,把定难五州给了他。
这道诏书下得很平静,其实是宋朝对西北放手的第一步。批这份诏书的时候,真宗大概也知道自己不擅长这个。
他擅长的是另一件事:把日子过得像个太平皇帝。
但他有一个毛病:怕事。
不是胆小,是那种从小在宫里长大的人特有的怕——怕变动,怕担责任,怕有人在他耳边说“万一”。
这个毛病,在澶州被寇准硬压下去了二十年。压得了一次,压不了第二次。
一樽珍珠
仗打完的第二年,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了。
这个人叫王钦若,江南人,个子矮,脖子上长着一个瘤,真宗私下里叫他“瘿相”。他很会说话,也很会看脸色。
他对皇帝说:城下之盟,《春秋》耻之。
一句话,把澶州城下那场胜利,说成了耻辱。
他又说:寇准是把陛下当赌徒的孤注,一掷而已。赌赢了是寇准的功劳,赌输了是陛下的性命。
真宗从此不高兴了。第二年,寇准罢相,去了陕州。
王钦若接着出主意:要洗掉这个耻辱,只有封禅。封禅是到泰山顶上祭天,自古是太平盛世才做的事,可以镇服四海,也可以给外面的人看。
真宗动心,可他有顾虑:封禅必须天降祥瑞,祥瑞哪能说有就有。
王钦若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所谓《河图》《洛书》,陛下以为真有吗?那是圣人以神道设教罢了。
意思很明白:祥瑞是可以造的。
真宗还是不安。他说:王旦恐怕不会同意。
王旦是当时的宰相,在位十二年,是太宗、真宗两朝最稳的一个人。他若不点头,这事办不成。
王钦若去说了。王旦没有反对。
真宗还是不放心,把王旦召进宫喝酒。喝到高兴处,命人取出一樽酒,说:带回去,和妻儿一起享用。
王旦回家打开,里面不是酒,是满满一樽珍珠。
这件事记在《续资治通鉴长编》里。从那以后,王旦再没有对天书说过一个不字。
挂在承天门上的黄帛
大中祥符元年正月初三,天还没亮透,皇城司来报:左承天门南面的鸱尾上,挂着一条黄帛。
帛长两丈多,缠着青丝绳,像一卷封好的书。

真宗立刻召群臣,说了一件更早的事: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将近半夜,他正要睡,屋里忽然大亮,一个戴星冠、穿绛袍的神人站在面前,说下个月在正殿建一个月的黄箓道场,到时天书三篇降下,勿泄天机。
他说他从十二月初一起就吃素斋戒,在朝元殿建道场,等了一个月。
现在等到了。
群臣下拜称贺。真宗步行到承天门,对着屋顶下拜,派两个太监爬上去取下来。宰相王旦跪着把帛奉上,皇帝再拜接过,当场启封。
帛上写着:“赵受命,兴于宋,付于恒,居其器,守于正,世七百,九九定。”
恒,是他的名。
那天之后,年号从景德改成了大中祥符,左承天门改叫承天祥符门,大赦天下,特许京师百姓聚饮三日。
那年春天,文武百官、僧道、父老两万四千多人,五次联名上表,请皇帝封禅。
泰山顶上那一夜
十月,队伍从开封出发,往东走一千二百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天书。它被供在一座专门的车上,皇帝隔一段路就下来拜一次。队伍里有仪仗、有百官、有各国的使节,还有被沿途征来的民夫。
到泰山脚下,先在山下斋戒三天。上山那一段,皇帝是坐辇被抬上去的,路窄的地方,辇过不去,就换人背。
山顶上筑圆台,把玉册、玉牒用金绳捆好,埋进土里,再覆上五色土;皇帝北面再拜,群臣在山下高呼万岁,声音一层一层传下来。第二天到社首山,祭地神,把同样的东西再埋一遍。这一套仪式,上一次有人做是三百多年前的唐玄宗。
在出发之前,王钦若已经先到了泰山脚下。他上奏说山下出了醴泉,锡山有苍龙出现;不久又派人把自己造的一份天书飞送京城。真宗召集大臣,说五月的一个夜里又梦见了那位神人,说下月上旬将赐天书于泰山。群臣照例再拜称贺。
一份不够,就再来一份。
封禅的花费是八百余万贯。这个数字,是当时宋朝一年现金收入的四分之一上下。
有一个人上书反对。叫孙奭,是当时的直臣,他写了一句话,后来被人反复引用:天何言哉。
老天什么时候说过话。
真宗没有听。此后十年,他把这套事做了四遍:西祀汾阴后土,去亳州拜老子,还编出赵家祖宗“九天司命真君赵玄朗”降临延恩殿的故事;再往后,是修宫。
大中祥符二年起,开封城内开工建玉清昭应宫,七年建成,二千六百一十区。三座塑像用去黄金一万两、白银五千两。夜里赶工,宫城内外灯火连成一片,禁军要上街维持秩序。
管工程的是三司使丁谓。他先下令在宫前的大街上挖土烧砖,大街挖成一道深沟;再把汴河的水引进沟里,四方的木料石料用竹筏木筏一直撑到宫门口;宫殿修完,把建筑废料填回沟里,街又平了。取土、运输、清场三件事,一次办完。沈括把这件事写进了《梦溪笔谈》,当聪明的例子讲。
但在当时,这是几十万人在开封城里挖了一条街。
修宫要用钱,皇帝开始设一种新官:提举某某宫观。名字好听,不用到任,照领一份俸禄。这种官后来成了宋朝官僚系统里一个专门的门类,一路膨胀到北宋末年。
一座烧了一夜的宫
王旦在天禧元年病死。
死前他留下一句话给儿子:我这一生没有别的过错,只有不谏天书这一件,无法赎。我死后,把我剃了发、穿上僧衣入殓。
一个做了十二年宰相的人,最后要把自己打扮成和尚下葬。
乾兴元年二月,真宗崩于延庆殿,年五十五。最后几年他中风,说话不清,奏章由刘皇后在帘后代批。
他死后七年,天圣七年六月的一个夜里,雷雨。玉清昭应宫起火。
火从最里面烧起来,风大,救不住。开封的禁军全部出动,仍然只能看着。一夜之间,二千六百一十区烧得只剩一座长生崇寿殿。刘太后在宫里哭,说:先帝竭尽心力建成此宫,一夜就没了。
他死的时候,那份天书随葬进了永定陵。
从此再没有人见过它。
今天在泰安岱庙里,还立着一块碑,叫《大宋封祀坛颂碑》,王旦撰文,字刻得极工整,一千多年过去,笔画还很清楚。
写这块碑的人,收过一樽珍珠。
那座花十年造起来的宫,连一块砖也没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