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八年二月二十日,苏州。
一间书房,窗开着。一个老人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
他八十九岁。
案上摊着一篇墓志,是替御史严杰的母亲写的。写了大半,还剩最后一段。
笔停在半空。他把笔放下,坐直了,没有再动。
家里人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这个老人叫文徵明。那一年,他九十岁。
十一岁才会说话
文家是读书人家。
父亲文林,成化年间的进士,做过永嘉、博平知县,后来做温州知府。母亲祁氏,也是书香门第的女儿。
文徵明生下来不大会说话。
不是慢一点,是很慢。《明史》写他"幼不慧",家里人一度以为这个孩子脑子有问题。
到十一岁,他才开口。这件事记在他的儿子文嘉所写的行状里。
十一岁会说话,在那个年代差不多等于判了死刑——读书人靠的是童子功,六七岁开笔,八九岁对课,十一岁才开始认字,已经比同年的孩子晚了五六年。
但他一开口,就不是普通的孩子。史书上说,他随即读书,过目成诵。
父亲没有放弃他。文林说过一句话,后来被人反复提起:这个孩子,是大器晚成。
说这话的时候,没人信。父亲自己信。
文林后来做到温州知府,死在任上。死的时候家里没有余钱,温州人凑了一笔银子送去,说是当地的一点心意。文徵明那年三十岁,穿着孝服,把银子原样退了回去。
温州人拿这笔钱在当地建了一座亭子,取名却金亭。
一个人年轻时候的做派,往往就是他一辈子的做派。
岁试三等
十九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岁试。
岁试是秀才的年度考试,考得好的有奖,考得差的要挨训,甚至革除。文徵明文章写得不错,可卷子发下来,他得了个三等。
原因写得很清楚:字太差。
秀才考试里,字是门面。字写得难看,考官连看文章的心情都没有。
这一榜,把他钉在了长洲县的名单上,也把他钉了三十多年。
同一年,他借来一部旧帖,把里面的字拆开,一个一个地临。一个字临上千遍,临到不用看也能落笔成形。
回去之后,他开始练字。
不是练一两年。他从十九岁开始,一直写到手握不住笔那一天。
七十一年。
二十二岁那年,他拜了李应祯为师。李应祯是祝允明的岳父,字宗欧阳询,不算一流的大书家,但眼界极好。他看了文徵明临的苏轼体,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破却工夫,何至随人脚?就令学成王羲之,只是他人书耳。
意思是你把工夫全花在模仿上,就算写得跟王羲之一模一样,那也是别人的字。
这句话文徵明记了一辈子。
九次落第
读书人要出身,得考乡试。
乡试三年一次,考中了叫举人,才有资格进京会试。文徵明从二十几岁考到五十几岁,一共考了九次。
九次,一次没中。
第一次落榜的时候他二十五岁。第九次落榜的时候,他五十三岁。
中间这二十七年,他的朋友一个个都上去了。祝允明中了举,唐寅中了应天府解元——那是乡试第一名,整个南直隶的头名。
唐寅中解元那年是弘治十一年,文徵明二十九岁。
第二年,唐寅卷进了科场案,下狱,贬为小吏,从此一辈子没能翻身。文徵明去信劝他,唐寅回信说了一句:我心惟君知。
老天跟这两个人开的玩笑方向不一样。一个少年得志又摔下来,一个怎么考都上不去。
吴中四才子,后来四个人的结局差得很远。祝允明六十七岁死,唐寅五十四岁死,徐祯卿三十三岁死。
文徵明活到九十。
四个人里,他天分最差:十一岁才会说话,字被列过三等,乡试九次不中。四个人里,他走得最远。
不上去也有不上去的活法。这二十七年里,他在苏州画画、写字、替人作墓志、教几个学生,日子过得清苦但干净。

唐寅晚年穷困,靠卖画过日子。文徵明去看他,劝他收一收性子。唐寅在给他的信里只写了一句话:我心惟君知。
唐寅死在嘉靖二年腊月,五十四岁。文徵明跟他同岁,那一年正在去京城的路上。
正德年间,宁王朱宸濠在南昌广招名士,使者带着厚礼到苏州,请文徵明去。
他称病不去。
不久宁王起兵造反,四十三天就败了,被擒。那些应召去了的人,有的丢了官,有的丢了命。
苏州人说,文徵明有先见。
其实未必是先见。他一辈子不太会跟有权势的人打交道,这一点,后来在京城里表现得更加彻底。
画匠
嘉靖二年,文徵明五十四岁。
前一年他最后一次参加乡试,仍然没中。转过年来,事情有了变化。刑部尚书林俊、工部尚书李充嗣一起向朝廷推荐他。吏部考了一次,给了他一个官:翰林院待诏。
从九品。工作是抄写、校对、陪着写应制诗文。
他自己知道这个官是怎么来的。不是考来的,是荐来的。在明代,靠荐举入仕的人,进士出身的同僚是看不起的。
看不起的话,有人当众说了出来。
《明史》记了那一句:我衙门中不是画院,乃容画匠处此耶。
我这个衙门不是画院,怎么容得下一个画匠待在这里。
这话伤人。文徵明那年五十四岁,书画已经名满江南,来求字画的人排到门外。他到了京城,成了别人嘴里的画匠。
他没有当面争。他开始写辞呈。
第一年写了一次,不准。第二年又写,还是不准。第三年再写。
三年三次,终于准了。嘉靖五年,他五十七岁,出京,放舟南下。
离京那天他写了一首诗,最后两句是:白发岂堪供世事,青山自古有闲人。
停云馆的三十年
回到苏州,他住进停云馆。
这个名字取自陶渊明的诗。停云,思亲友也——云停在天上不走,是心里有人放不下。一个刚从官场退回来的人,用这两个字给自己的书房命名,意思很明白。
从这一年起,他不再求仕进。此后三十年,他写字、画画、作诗、编书、刻帖。
他的名声在这三十年里长成了一个怪物。
当时的说法是"文笔遍天下"。四方来求书画的人,把门槛踏破,绢帛堆得像山——"海宇钦慕,缣素山积"。
画画这条路,他起步比写字晚。早年的山水学沈周,沈周是同乡前辈,也是吴门画派的开创者;后来上追赵孟頫、王蒙、倪瓒,又学宋人的青绿。
他的画有两副面孔。一副是细笔,山石用淡墨一层一层积,屋舍人物细到窗棂;另一副是粗笔,笔头放开,墨色苍茫。同一双手,能出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有三条不答应:宗藩、中贵、外国。
藩王来求,不画。宦官来求,不画。外国使者来求,不画。
日本使者曾经登门,送上厚礼,两次下拜。文徵明把礼退了,说了一句话:事关国体。
这不是清高,是他一辈子那点笨办法:不该沾的东西不沾。
同时人记他的日常:一生不近声色,席上若有歌伎,他便起身告辞。苏州是当时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文人雅集有酒有歌是常事,他从不参加这一类。
晚年求画的人从早到晚堵在门口。有人带着银子来,等一整天见不到人;有人拿着自己写的诗来请教,他反倒留人吃饭。他的规矩很简单:看人不看钱。
他还做了一件对后世影响很大的事:把家藏和借来的历代名帖刻在石上,拓成《停云馆帖》十二卷。刻帖是慢活,一块石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凿,凿坏一个字,整块石料就废了。这套帖后来成了明代学书的人几乎人手一本的范本。
他给自己定了日课。每天临《千字文》一遍,几十年不断。晚年眼睛不好,还是写。有人问他到这个年纪还练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照旧写。
他也有被人挑毛病的地方。明代书家项穆在《书法雅言》里评他:学赵孟頫,天资不及,笔气生尖,殊乏蕴致,小楷一长,秀整而已。
意思是小楷还行,别的只是整齐。
但也有人把他捧到最高。清代朱和羹《临池心解》说:明楷以文衡山为第一。
一个人的字,被后人这样两头拉扯,说明它确实有些东西。
最后回到嘉靖三十八年二月二十日。
那天他要写的这篇墓志,是替御史严杰的母亲写的。请他的人催了几次,他一直记着。老人到了这个年纪,写字要费很大力气,一幅小楷写完,手会抖半天。
他写了大半。
剩下的一段,他没能写完。
笔放在案上,人坐得笔直。
他的两个儿子文彭、文嘉都善书画。文彭后来做了国子监博士,是篆刻一门开山的人物。
他的学生后来给他定了一个私谥:贞献先生。
他一生写诗两千余首,编过《甫田集》。他的字被刻成帖,他的画被摹成册,他的名字被写进了《明史·文苑传》。
苏州相城现在还有他的墓,在孙武纪念园里面。墓前的石头上刻着名字,字是他的后人写的,学的是他的笔路——横画起笔轻,收笔重,一笔一画,规规矩矩,一点也不讨巧。
跟他这个人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