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五年,苏州府衙。
新知府到任。
他叫况钟,江西靖安人,四十八岁,此前在礼部做郎中,管的是仪制、祭祀、宴飨这类事,没在一个地方当过一把手。
苏州人不看好他。
这地方不好治。
苏州府七县,是全国最富的地方,也是欠税最多的地方。城里丝织、棉布、漕运、商税,银子像水一样流;乡下的农户却在往外逃,逃得田里长草。
衙门里的书吏世代相传,父子相继,比知府更熟这里的门道。公文怎么写,账怎么记,哪一笔能拖,哪一笔必须报,全在他们手里。
积压的案子堆在架上,纸都发黄了。
前任几位知府,有的被架空了,有的被参了,有的自己请调。
况钟上任第一天,把属吏都叫来。
他问了几件事,都很细,细到别人以为他什么都不懂。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日子,凡是下属抱着案卷上来请示,他都只问两句:可不可?行不行?
下属说可,他就点头;说行,他就画押。
衙门里的人私下议论:这个知府是个糊涂人。
于是胆子大了起来。该压的压,该改的改,该收的收。
三天。
第三天,他把全府的人召到堂上。
他没有拿案卷,也没有问话。他开始点名,一个一个人,一件一件事:某年某月,你收了谁的钱;某案,你改了哪一句口供;某项银两,你报了多少,进了多少。
《明史》写这一刻只用了六个字:立捶杀数人。
当场打死了几个。
一府的吏员站在那里,没有人敢出声。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但这是苏州第一次知道,谁是知府。

一个书吏
况钟不是进士。
这件事在明代官场里,是一道很深的坎。
他原名黄钟。父亲幼年被一户黄姓人家收养,所以他生下来姓黄;出仕以后,经朝廷允准,才恢复本姓况。
二十三岁那年,靖安知县俞益要找一个会写字的年轻人做县衙书吏。挑中了他。
书吏不是官,是吏。写公文、管档案、跑腿,做一辈子也升不上去。明初还有"三途并用"的说法,吏员做得好也能做官,但这条路越来越窄,到后来,官和吏之间几乎是两个阶层。
俞益很满意他,把他推荐给礼部尚书吕震。吕震见了一面,说了一句"奇其才",又把他推荐给朝廷。
三十二岁,他做了礼部仪制司主事。
一个县里的书吏,进了礼部。这在当时是很少见的事。
他在礼部做了十六年,从主事做到郎中。这十六年他学会的东西,跟后来治苏州关系很大:怎么读一份公文,怎么看出里面的手脚,怎么在不动声色里把一件事办成。
宣德五年,苏州等九府缺知府。宣宗认为这些地方"雄剧",一般的郡守压不住,下旨让各部院推举"廉能者"。
礼部尚书蹇义、胡濙一起推了他。
皇帝召见,赐敕书,派他去苏州。
那道敕书里有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所为不法,即具奏闻。
意思是:如果有人不守法,你可以直接上奏。
到任三天
打死那几个吏之后,苏州府安静了。
接下来的事,是一件一件做的。
第一件是案子。
苏州府积压的案卷,有的拖了几年、十几年。况钟自己坐堂,一件一件问,问完了当堂判。据记载,一年之内清掉的积案有一千多件。
七次上疏
第二件是赋。
苏州的赋太重了。重到什么程度?当时的说法是「一府之地土,无虑皆官田,而民田不过十五分之一」。
这件事得从明初说起。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苏州是张士诚的地盘,守了很久。城破之后,当地豪族的田产被籍没,成了官田。官田的租,是照着从前私人收租的数额定的——也就是说,国家直接接手了地主的租额,一分没减。
一户农民种官田,缴的是租,不是税。租比税重得多。缴不出来就逃;逃了,税额摊到没逃的人头上;没逃的也逃。这是个死循环。
况钟到任后,先去查:为什么逃?为什么欠?
查清了,他开始上疏。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前后七次。
巡抚周忱也在为这件事奔走。两个人一个在省里,一个在府里,把账算清,把理由写足,一遍一遍往北京送。
最后奏免的数额是七十余万石。
第三件是仓。
减了赋还不够,荒年怎么办。他和巡抚周忱一起推「平米法」:把原先各自摊派的耗米、运输损耗合并计算,多退少补,账目公开。省下来的粮存进济农仓,每年积数十万石。荒年拿出来赈济,剩下的替百姓垫付杂派和欠租。
仓里有粮,人才敢留在土地上。这是他能把流民劝回来的原因。
第四件是账。
他立了三本簿子:通关勘合簿,管银钱出入,防止做假;纲运簿,管运输,防止运夫侵盗;馆夫簿,管接待,防止无理摊派。
《明史》说他「兴利除害,不遗余力。锄豪强,植良善,民奉之若神」。
这几件事里,最难的是赋。因为减赋等于减朝廷的收入,户部不会轻易点头。他能做成,一半靠自己一遍一遍地算、一遍一遍地写,一半靠上面有人替他说话。
那个人是巡抚周忱。周忱在江南二十年,管的是整个南直隶的税粮。况钟在府里查实情,周忱在省里争额度,两个人一里一外,把这件事推了十几年。
三离三留
况钟在苏州十三年,被调走三次。
明代的地方官有考满之制:三年一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考满就要迁转。父母去世要丁忧守制二十七月。这两条都是硬规矩,谁也不能例外——除非有人替他求情,求到皇帝那里。
况钟三次都碰上了。三次都是苏州人替他求的情。
第一次是宣德六年。他的继母死了,按礼制要回原籍守孝三年,叫丁忧。
他走了以后,苏州的吏治立刻回潮。百姓慌了。
三万多人在街上贴歌谣,又联名向巡按御史请愿,请求朝廷让他缩短守孝期回来。歌谣里唱:况太守,民父母。众怀思,因去后。愿复来,养田叟。
宣宗看了,下旨夺情起复。他守孝未满,就回了苏州。
第二次是宣德八年。三年任期满了,要进京述职。
苏州人怕他政绩太好,升官走了。他启程那天,"士耆民庶咸候上道,且控舆卧辙"——士绅百姓在官道上等着,有人拉住车,有人躺在车辙上。
不久宣宗驾崩,英宗即位。苏州人又上书,八万余人联名,请求让他留任。新皇帝答应了。
他回来的时候,百姓唱:太守朝京,我民不宁。太守归来,我民忻哉。
第三次是正统五年。九年任期满了。
这一次朝廷动了真格:新任的苏州知府已经派下来了。
苏州人不接受。
一万八千余人联名上书。朝廷最后撤回了新知府的任命,给况钟加衔:按察使,正三品,仍然署理苏州知府。
一个知府,做到正三品的衔,还留在原来的位子上。明朝开国七十多年,没有过这样的事。
他第三次回来,出城几百里迎接的人,一路没断。
一担行李
况钟死在苏州任上。正统七年十二月,也就是 1443 年初,算下来在任十三年。
死的时候,衙门内室"萧然,无铺设华靡之物"。每顿饭一荤一素,不是公宴不加菜。他在府衙里收拾出一间屋子,取名退思斋,意思是退下来想想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两次进京述职,都没有带东西。
第一次走的时候,苏州人凑钱要送他,他不收,写了两句诗:清风两袖朝天去,不带江南一寸棉。
第二次走的时候,他又写了一首:检点行囊一担轻,长安望去几多程。停鞭静忆为官日,事事堪持天日盟。
一担行李。这就是十三年知府的全部家当。
他死的那天,苏州"郡民罢市,如哭私亲"。下属七个县,家家设位祭他。后来苏州人给他立了祠,叫况公祠。祠在苏州城里,明清两代修过好几次,民国时做过学校,后来又重修。
《明史》给他的评语是八个字:刚正廉洁,孜孜爱民。
一个江西人,在苏州做了十三年官,苏州人给他盖了一座祠,供了五百年。
有一件事要说清楚。
今天很多人知道况钟,是因为昆曲《十五贯》。戏里他监斩时发现冤情,微服私访,抓住真凶,救了两条人命。
这出戏是好的。一九五六年浙江昆苏剧团带着它进京,演了几十场,周恩来看了,说了一句「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
但它不是他的事。
清代学者俞樾在《春在堂随笔》里考过:这个故事本来发生在南宋,不是明朝;编戏的人把它挪到了况钟身上。
真实的况钟不靠一出戏立名。他靠的是七次上疏、一千多件积案、三本账簿,和三次被百姓拦住不让走。
苏州人留他,不是因为他会破案。
是因为他把该收的赋减了,把不该收的吏治了,把该发的粮发了。
三次拦车,三首民谣,一句「况青天」。这些东西比任何一块碑都结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