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五年,松州道上。
一辆车往北走。车里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
路两边是山,越走越荒。她从成都来,成都这时候正是春天,锦江边的花都开了。松州在今天的松潘,再往北就是吐蕃的地界,唐朝在这里驻军,一年到头刮风。
她叫薛涛。
她是被罚来的。
几个月前,她还在西川节度使韦皋的幕府里。宴席上赋诗,案牍上代笔,整个成都的官员都认得她。然后她做错了一件事——收了下属送来的礼,虽然一文不留全交了上去,还是触怒了韦皋。
一纸命令,发配松州。
路上她写了一首诗:
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羞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
听说边城苦,今天到了才知道。从前在宴席上唱的那些曲子,如今怎么唱给守边的兵听。
这首诗送到了韦皋手上。接着是十首《十离诗》——她把自己比作离开主人的犬、离开手的笔、离开厩的马,一首一首写过去。
第一首写犬:驯扰朱门四五年,毛香足净主人怜。无端咬著亲情客,不得红丝毯上眠。
养了四五年,毛香脚净,主人一向疼它。无缘无故咬了客人一口,从此睡不上红丝毯了。
韦皋心软了,把她召回成都。
井边那棵梧桐
薛涛字洪度,长安人。
父亲薛郧在京城做小官,因为得罪人,被贬到蜀地,一家人从长安搬到成都。
据说她八九岁的时候,父亲坐在院子里,指着井边一棵老梧桐,念了两句: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
然后让女儿续。
她随口就接: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这两句写得极好。院子里一棵树,什么鸟来都接,什么风过都送——写的是树,也像是写她自己。
父亲听了,喜忧各半。喜的是女儿有才,忧的是"迎送""往来"这四个字,对一个女孩子不是好兆头。
后来真应了。
父亲出使南诏,染上瘴气,死在路上。那一年她十四岁。
家里没了顶梁柱,母亲和她两个人,日子立刻过不下去。两年后,十六岁的薛涛入了乐籍。
乐籍是唐代的官方名册。入了这个籍,人就是官府的人,在官府的宴席上侍酒、唱曲、赋诗,由官府供养,也由官府管着。
这是贱籍。入了就不能参加科举,不能跟良民通婚,子孙也受牵连。要脱籍,得拿钱赎,还得有人点头。
但成都当时是西南第一大城。节度使幕府里文武官员云集,宴席不断,需要能写诗、能应对、能撑场面的人。在这样的场合里,一个诗写得好的人,地位可以很高——高到节度使愿意为她向朝廷请官。
薛涛恰好是这样的人。
女校书
贞元元年,韦皋到成都做剑南西川节度使。
这个人能打仗,也爱诗文。一次宴席上,他让薛涛即席赋诗。她提笔就写,写的是一首《谒巫山庙》。
韦皋看完,拍案。
从那以后,幕府里凡有宴席,她都在场。
时间长了,韦皋发现她不只是会写诗。让她整理文书、起草公文,她写得又快又稳,条理清楚,很少出错。
于是他动了念头:给她请一个官。
请的是"校书郎"。
这个官品位很低,从九品,管的是校勘典籍、撰写公文。但门槛高——按例只有进士出身的人才能做。唐代很多大诗人都是从这一步起步的。
一个女人做校书郎,唐朝没有过。
奏章没有上去。幕僚劝阻,理由很实在:军务繁忙之际,为一个乐籍女子请官,若朝廷认为有失体统,连累的是节度使本人;就算准了,官衙里坐着一个女子,也不好看。
事情搁下了。
但"女校书"这三个字传开了。后来的人管有才的歌伎叫"校书",就是从这儿来的。
她留下来的诗有九十多首,据说原来写了五百多首,大部分散失了。
她的诗以清丽见长。写送别,写边塞,写竹,写蝉,都不堆砌。有一首《春望词》,四句一转: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还善书。《宣和书谱》评她的字:作字无女子气,笔力峻激,其行书妙处,颇得王羲之法。
王建写过一首诗给她: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万里桥边那位女校书,住在枇杷花里,门总是关着。天下有才的女子那么多,谁也及不上她。
这首诗写的是她脱籍以后的样子。
松州路上
从松州回来,薛涛做了一件事:脱籍。
她用钱把自己从乐籍里赎出来,搬到成都西郊的浣花溪,买了一处院子,种了枇杷。
那一年她二十岁出头。
从此她不再是官府名册上的人。她可以自己住,自己写诗,自己决定见谁不见谁。
但节度使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任到成都,都要请她。
韦皋之后是袁滋,然后是刘辟。刘辟起兵造反,想借她的名声笼络人心,威胁利诱都用上了。她拒绝了。刘辟把她又发配了一次边地。等高崇文平定刘辟,才派人把她接回来。
再往后是高崇文、武元衡、李夷简、王播、段文昌、杜元颖、郭钊、李德裕。前后十一任。
一任节度使三年五年,她从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子,变成了幕府里最老的那个人。
她跟这些人的关系,不是依附,更像一种默契:他们需要一个人懂诗、懂事、镇得住场面;她需要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并且活得有体面。
幕府里的日子,说到底是一场一场的宴席。使主换人,宴席照旧;官员调走,新官上任,第一件事还是设宴。
她坐在席上,替人写诗,替人改诗,替人挡酒。谁的句子不通,她随口改一个字;谁的话说得不合适,她接一句岔开。
这种本事史书不记,但在那种场合里,比诗才更管用。
有一年高崇文在宴会上行酒令,要求"须得一字象形,又须逐韵"。高崇文先说:口似没梁斗。
她接:川似三条椽。
高崇文说:你这三条椽子,第一条怎么是弯的。
她答:大人做西川节度使,用的都是没梁的破斗;我一个陪酒的妇人,家里的椽子弯一点,有什么奇怪。
满座大笑。

浣花溪的红笺
写诗要用纸。
唐代的纸幅面大,写一首绝句,四句二十八个字,剩下大片空白。薛涛觉得浪费,也不好看。
浣花溪一带从汉代起就有人造纸。她找了工匠,用芙蓉树皮煮成浆,掺上芙蓉花的汁,染成桃红色,再裁成小幅。
纸做出来,颜色是红的,尺寸刚好写一首小诗。
这就是薛涛笺。
后来也有人叫它浣花笺、松花笺。李商隐写诗说"浣花笺纸桃花色,好好题诗咏玉钩"。五代韦庄写"留得溪头瑟瑟波,泼成纸上猩猩色"。
一种纸,用了一个人的名字,用了一千年。直到明清,文人写信还用「薛涛笺」这个说法。
这件事的意义,比写几首好诗大。诗是她一个人的,纸是所有人的。她把自己对一张纸的要求——小一点、红一点、能托住墨——变成了后来一千年里无数人手里的东西。
元和四年,一个三十岁的诗人来到成都。
他叫元稹,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使东川。他早就听过薛涛的名字,到了蜀地,约她在梓州见面。
那一年她四十出头。
他们在一起待了三个月。元稹七月调走,去了洛阳。此后两人再没有见过面。
后来的笔记说他们之间有情,说薛涛写过很多诗给他。这些材料出自唐末范摅的《云溪友议》,是笔记,不是正史,里面的话不能全信。
可以确定的是:元稹走后,她写诗,写了很多;她此后再没有嫁人。
元稹也写过一首寄给她:锦江滑腻蛾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诗里把她和卓文君并列。卓文君也是蜀中的女子,也是自己选的丈夫。
碧鸡坊的道袍
晚年的薛涛离开浣花溪,搬到城里的碧鸡坊,建了一座吟诗楼。
她换上了女道士的衣服。
唐代的女道士不完全等于出家。那是一种身份,穿上它,可以不受世俗的规矩管,可以独自居住,可以跟男人往来而不被议论。很多有才华的女子晚年都走这条路。
大和四年,李德裕在成都建筹边楼。楼成那天,大宴宾客,她也在。
她写了一首《筹边楼》:
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八面窗子开着,秋天,云和鸟都在脚下,这座楼压着西川四十州。诸位将军不要贪图羌人的马,请到最高一层去看看,那里就是边境。
一个穿道袍的老妇人,在满座武将面前写下这四句。
大和六年,薛涛卒。
第二年,做过宰相的段文昌到成都任职,亲自给她写了墓志,碑上刻六个字:西川女校书薛涛洪度之墓。
她没有官职。这块碑上写的,是一个从来没有被朝廷承认过的头衔。
成都望江楼公园里,有一口井,叫薛涛井。旁边是崇丽阁,清末建的,三层,很高。
阁上有一副长联,上联说:古井冷斜阳,问几树枇杷,何处是校书门巷。
那几棵枇杷,早就不在了。
井还在。据说她当年就是用这口井的水调色染纸。
公园里还有一座薛涛像,一座诗碑,一片竹林。春天来的时候,本地人在井边坐着喝茶,孩子在旁边跑。
很少有人记得她当过什么、被罚过几次。人们记得的是:有一张红色的纸,是成都一个女子做的,纸上写过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