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上有个靠垫。

蓝底,小黄花,边角磨破了一块,用同色的线缝过,针脚很密。
我在那辆车的后排坐了两年,一次没坐过前面。
六点四十那趟车
厂在开发区,离城三十多公里。
我住城东,他住城西,本来顺不到一块儿去。是拼车群里凑的,群主发了三条信息,问有没有城东到开发区的,早上六点半以前走。我回了一个字,有。
那个群是厂里人拉的,一百多号,天天有人问有没有顺路的。开发区的厂都这样,宿舍不够住,人散在城市各个角上,通勤三十公里是常事。有人拼车,有人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冬天到厂手是僵的。
我原先坐公交。六点出门,倒两趟,到厂七点四十,赶得上八点的班。后来线路改了一趟,中间那趟车半小时才来一班,迟到过三回,扣了钱。
我在质检做了九年。看显微镜,一天八个小时,眼睛到下午就发涩。
厂里管得严,手机进车间要锁在柜子里。八个小时里我能说话的人不多,一天下来嗓子是闲的。
离婚以后我搬到城东这个小区,一室一厅,房租一千一。搬家那天我就带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锅碗。
第二天早上六点三十八,一辆银色的两厢车停在小区门口,双闪亮着。
我拉后排的门上去。他回头说了一句,系上。
那是我们说的第一句话。
车是八年的老车,跑了十九万公里。后座上有股旧皮子的味道,脚垫边上卷起来一块,用胶粘过。
他叫老陈,比我大三岁,在厂里做设备维修。我在质检,看显微镜,一天八个小时。
拼车的规矩是先说好的:一个月两百块油钱,我月初给他。第一次我给现金,他不要,说顺路。
我说,不顺路。
他说,也不差这几公里。
我把钱塞在副驾的遮阳板上。他后来收下了,说那就算加油的钱。
其实我知道不顺路。
从我们小区到他厂里,走外环二十六公里。先送我再自己过去,是三十四公里。每天早上多八公里,多二十分钟。
我是怎么知道的,是有一次他车去保养,我坐公交,导航上写的。
那天下班我跟他说,要不我搬到后面那个路口等,你能省一段。
他说,不用,那个路口早上堵。
我说,那我把油钱加一点。
他说,你把油钱加一点,我明天就不来了。
我就不说了。
我一直坐后排
两年里我一直坐后排右边那个位置。
包放在旁边座位上,安全带从包上面绕过去。有时候上车就睡,睡到厂门口,他喊一声,到了。
他开车不怎么说话,我也不是话多的人。两年下来,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一百句。
前排那个靠垫,我看了两年。
蓝底,小黄花,是老式的那种印花布。中间塌下去一块,看得出有人靠过很久。左下角磨破了一点,用同色的蓝线缝过,针脚很密,缝的人手很稳。
我一开始以为是他老婆的。
厂里人说他一个人过,我没细打听。这种话问多了不好。再说一个男人车上放着个碎花靠垫,除了老婆放的,还能是谁。
有一次下大雨,我上车的时候头发湿了,他从副驾底下抽出一条毛巾递给我。毛巾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
我说,你车上还备这个。
他说,我妈放的。
我哦了一声,没往下问。
冬天车里冷。他提前十分钟把车打着,开暖风。我上车的时候座椅是温的,玻璃上的雾散了一半。
夏天他不开空调,开窗。风灌进来,我坐在后排,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车里收音机一直开着,一个说评书的频道。他听,我也听。有一段是讲三国的,说了两个月还没说完。我听不懂,也听习惯了。
有一回我在小区门口买了四个包子,上车递了两个给他。
他说,我吃过了。
我说,那就放着。
第二天他把两个空袋子放在后座,说,挺好吃的。
我说,哪家的。
他说,你买的那家。
后来我隔三差五买,他也不再推了。有时候他买豆浆,两杯,一杯插着吸管放在后座的杯架上。
那杯豆浆我一直喝到下车。
还有一次我加班到九点,出来看见他的车还在门口。我上车说,你怎么不先走。
他说,反正回去也没事。
我说,油钱我得给你加。
他说,你上个月刚给过。
那天路上我们没说话。雨刮器来回刮,玻璃上是路灯的黄。
我坐在后排,看着前面那个靠垫,忽然觉得有点难受,说不上来为什么。
厂里的闲话
第二年开春,食堂里有人说了。
那天我端着盘子在找位子,听见隔壁桌一个女人说,质检那个,天天有专车接送。
另一个说,什么专车。
前一个笑了一下,说,你不知道啊。
我坐下吃完,一句话没说。
那天下班我没去门口,从后门走的,坐公交回去,倒了两趟,一个半小时。
第二天我也没去。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
公交上没有座位,我站在门口,抓着扶手,站了一个半小时。到家鞋都懒得脱,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缓了半天。
我妹妹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你那个拼车的还拼着吗。
我说,不拼了。
她停了一下,说,为什么。
我说,厂里有人说闲话。
她说,说什么。
我说,说我天天有人接送。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这也算个事?
我说,算。
她说,姐,你四十一了。
我说,三十九。
她说,那也是三十九。你还怕人说。
我说,我怕的不是人说。
她问,那你怕什么。
我没答。
他每天早上还是在小区门口停。我从窗帘缝里看见过,双闪亮着,停三四分钟,走了。
第七天他发消息:车坏了?
我回了两个字:没有。
他过了一会儿发:那是我开得不好?
我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最后我打了一句:厂里有人说话。
他半天没回。
晚上十点多,他发了一条:那你自己定。我每天早上还是那个点。
第八天早上六点三十八,我拉开车门坐上去。
他在前面说,系上。
跟两年前一样。
那天我坐在后排,路上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什么。
我说,让你白跑了一个礼拜。
他说,我没白跑。我天天六点四十出门,本来也是这个点。
换车那天
老车是去年秋天换的。
年检过不去,修一回要不少钱。他把车卖了两万二,添了点,换了辆二手的,还是银色的。
卖车前一天他把车里清了一遍。
座套拆下来洗了,后备箱里的工具箱搬回家,脚垫刷过,晾在阳台上。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蹲在车边,拿一块布擦轮毂。
我说,都要卖了,还擦。
他说,卖给人家的东西,脏着不好。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见里程表上的数。十九万七千。
提车那天他发消息说,明天开新的。
第二天早上我拉开门,那个靠垫在副驾上。
蓝底,小黄花,塌下去一块,左下角缝过。
我站在车门口没上去,看了一会儿。
他说,怎么了。
我说,这垫子。
他说,哦,从旧车上拿下来的。
我说,我以为你换车就不带了。
他说,那不带放哪儿。
我坐进后排,把包放在旁边。车开了。
那天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开口。想了一路,到厂门口才问出来。
我说,老陈。
他说,嗯。
我说,那个靠垫,是谁的。
他把车停稳,拉了手刹,回过头。
他说,我妈的。
我说,你妈的?
他说,我妈缝的。头一天接你,她问我拉什么人,我说厂里一个女同志。她说人家坐车,腰上得有个垫的,就给我找了这个,塞上去。
他说,那会儿她眼睛还行,现在不行了,穿针要戴两个眼镜。
我坐在后排,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那下车吧,要迟到了。
那天我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去,把后排的门重新拉开,把包拿出来,放到副驾上。
他看着我。
我说,以后我坐前面。
他说,行。
蓝色的那个套子
坐前面以后才知道,副驾的座位比后排高一点,看得见路。
也才知道那个靠垫里面塞的是荞麦壳,一动有声音,像下雨。
我跟他说,这个套子我拿回去洗洗。
他说,别洗。
我说,都两年了。
他说,我妈缝的线,一洗就开。
我说,那我给她缝个外套套上。
他说,你会缝?
我说,我妈以前是裁缝。
那个周末我在家做了一下午。找了一块蓝布,比靠垫大一圈,三边缝死,一边缝了两根带子,系在靠垫后面。
布是旧的,原来是我一条裙子的下摆,颜色深一点,蓝得发闷。
星期一我把套子套上去,系好带子,往副驾上一放。
他上车看见,愣了一下。
他说,丑。
我说,丑你别坐。
他说,我又不坐副驾。
我说,那你不许说丑。
他笑了一下,把车打着。
现在那个套子还在上面。洗过两回,颜色更旧了,跟车里的座椅差不多。
他妈去年冬天来了一趟,住了半个月。他带她去医院看眼睛。
那半个月我在楼下碰见过她一次。她拎着一袋菜,站在单元门口看门牌。
她问我,五号楼在哪儿。
我说,这就是。
她说,我儿子住前面那栋。
我说,哦。
她凑近了看我,看了两秒,说,你住几楼。
我说,三楼。
她说,那挺高。
说完她拎着菜走了,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
回来那天他跟我说,我妈问副驾上那个蓝套子是谁缝的。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厂里一个女同志。
我说,她说什么。
他说,她说针脚太粗。
我说,那你让她拆了重缝。
他说,她说眼睛不行了,缝不了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副驾上,路上没说话。
红灯的时候他伸手把靠垫往我腰后面塞了塞,说,靠着。
我说,嗯。
绿灯了。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