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天刚亮,许昌建安区椹涧乡,库区的水泥地上还留着夜里的一层潮气。

一辆卡车在门口停着,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盹。后面还有几辆,一辆接一辆,排到路口。
一个人从值班室出来,手里拿着钥匙,走到最东头那间仓房前,把门推开。
门一开,一股麦子的味道涌出来,热的,带一点甜。
他叫户慧良,四十二岁。这一仓小麦,九千吨。
推开仓门
仓房是平房仓,很长,进去要走二十来步才到粮堆边上。
屋顶是拱的,拱底下吊了一层顶,中间隔着空气。夏天太阳晒在屋面上,热量先被这层空气挡一道,传到粮面上就弱了。
墙上有窗,窗不大,都关着;墙根有一排通风口,口上有闸板,闸板开多大,靠一根螺杆摇。
粮是散装堆着的,不是一袋一袋码的。入仓的时候,输送带从门口架进去,麦子顺着带子往上走,走到头落下来,落在粮堆上,一点一点堆高。
堆到一定高度,人在上头走,脚会陷进去半尺。走一趟,鞋里灌满麦子。
粮堆比人高,得踩着木梯上去。上去以后是一整片平平的麦面,颜色是浅褐的,被门口的光一照,浮着一层薄薄的亮。
麦面上有一道一道的脚印,是前一天走的。
进仓第一件事不是看,是闻。
潮了有一股闷味,霉了有一股霉味,生了虫有一股很淡的腥甜味。这三种味道,站在门口就能闻出来。
闻完才看。看仓壁有没有水痕,看门口那一圈有没有结露,看粮面上有没有虫爬的痕迹、有没有被老鼠踩出的小坑。
然后是踩。沿着麦面走一圈,脚底下要感觉一下——松的,是刚入仓的;实的,是压过的;有一块特别软,那就是底下出了状况。
"干这行,心要细、腿要勤。"这是他常说的一句话。
一根杆子
看完,才拿出杆子。
测温杆是一根细长的金属杆,头上带传感器,杆身上有刻度。杆子插进粮堆,插到定的深度,显示屏上就出来一个数。
一个仓不是插一处。粮堆的上层、中层、下层,四个角、中间,都要插。
上层的粮挨着屋面,夏天晒得最厉害;下层的粮贴着地面,最容易返潮;中间那一层看着稳,其实最容易积热。
三个层,温度不一样。同一天测,上层的数比中层高几度,是正常的;下层比中层低,也是正常的。
有的仓不用手拿杆子,粮堆里预先埋了线。一根线从上到下串着好些传感器,一根一根线在仓里排开,几百个点,接在一台机器上。
那种仓,人在屏幕上看。屏幕上是一片数字,密密麻麻,哪一格跳出来,哪一格就是那个点。
但屏幕看得再多,也得进仓。
传感器会坏,会受潮,会掉线。屏幕上显示"正常",可能只是那个点没在读数。所以要拿杆子去对,一个点一个点地对,对上了才算数。
对完了,还要拿筛子。
筛虫的筛子孔很细,从粮堆里抓一把麦子,倒进筛里,筛,晃,看筛底下有没有虫,有没有虫蛀的碎屑。虫不多的时候,看不出来,得筛。
一个仓取几个点,每个点筛一筛,数里头有多少头虫。数出来了,才知道要不要处理。
不正常的是"跳"。
上周这个点是多少度,这周还是多少度,那是稳的。上周一个数,这周高出一截,那就要查:是通风没做透,还是这一片的粮水分高了,还是门口漏了风。
温度一跳,后头跟着的就是结露、霉变、生虫。这三样一起来得都快。
所以粮情记录簿上,一天一页。
温度、湿度、虫害监测,一格一格填。填完了要看,看的不是今天,是这几天连起来的一条线。
这本簿子放在案头,纸角已经卷了。
收粮的车队
上午的活是查仓,下午两点,活就换了。
卖粮的车队进场,一辆一辆过。
先是登记,再是扦样。扦样器是一根中空的金属管,插进车厢的粮堆里,抽出来,带出一管麦子。一车要取几个点,车头、车中、车尾,深浅也不一样。
取出来的样品送到检验室,做水分、杂质、容重。
水分是拿仪器烘出来的,烘前后称重,差多少就是水分多少;也有快的,插一根探针,几秒钟出数,但快的结果要拿烘的校。杂质是把样品倒进一套筛子里,一层一层筛,筛下的、筛上的分开称。
容重是拿一个定容积的筒,装满麦子,称。同样一筒,重的等级高。麦子饱不饱、干不干,一筒就称出来。
水分高了不行,堆着要霉;杂质多了不行,通风不透;容重是等级,一等二等三等,价钱不一样。
检验完了检斤。车开上地磅,毛重、皮重,一减就是净重。数字进了系统,单子打出来,结算走流程。
这一套走完,一辆车快的话二十来分钟,慢的要一个小时。车队一长,就得有人在外头排。
排队的时候最怕下雨。雨一来,车厢得盖,盖不及时,表层一淋,水分就上去了,这一车就得重新验。
收粮这几个月,是粮库一年里最忙的时候。库里的人分几拨:一拨在门口登记扦样,一拨在检验室,一拨在仓里指挥卸粮,一拨在磅房。
卸粮的时候,车倒到仓门口,把后斗一升,麦子哗地下来,扬起一片黄尘。尘落在人身上,一层,拍都拍不掉。
起风的时候
粮堆怕热,也怕潮。
热是外面传进来的。屋面晒一天,仓里的温度能上去好几度。所以白天门窗要紧闭,把热挡在外头。
潮是空气带进来的。下雨天、起雾天,外头的湿度比仓里高,门一开,湿气就进去了,落在粮面上,结成一层薄薄的水。
什么时候能开,要看天。
秋后到冬天,气温一路往下,是最要紧的一段。这时候要开风机,把仓里的积热抽出去,让粮温跟着气温一点点降下来。
风机一开,声音很大,站在仓门口,脚底板都跟着震。
开多久,也有讲究。开长了,电费白花,粮的水分还会掉;开短了,热没换透,白开。
判断靠两样:一是仓外的温度和湿度,二是仓里那几个点的读数。外面比里面冷、比里面干,才开。
到了夏天,反过来。外头三十几度,仓里要保住十几度,就靠空调和内环流,把冷气在仓里转,不让它跑。
这一套叫准低温储粮。粮温低,虫不活跃,霉也起不来,小麦放一年,蒸出来的馒头还是白的。
温度低,粮的呼吸也慢,掉的重量就少。一仓九千吨,少掉一个点,就是九十吨。
冬天蓄的冷,就是夏天用的本。所以冬天那几个月,谁也不敢松。
到了春天,气温往上走,就得把仓封起来。窗关严,通风口的闸板摇到底,门缝压上密封条,粮面再盖一层。
封得严,冷气就跑不掉;封不严,一个夏天下来,粮温能上去好几度,前一年的活就白干了。
保管日志
傍晚,最后一辆售粮车开走,库区安静下来。
他不急着走。先扫仓。仓门口的落地粮、走道上的麦粒、磅房边的碎屑,都扫起来。落地粮不能踩,踩了就只能当饲料。
扫完,绕仓走一圈。
这一圈看三样:门窗关严没有,通风口关严没有,挡鼠板在位没有。
门窗没关严,夜里一起风,湿气就灌进去;通风口没关严,麻雀能钻;挡鼠板挪了位,老鼠顺着墙角就上来了。
一圈走完,回值班室,把当天的保管日志填上。
填的是这一天:几号仓,几点测的温,上中下三层各是多少,湿度多少,有没有开机通风,开了几个小时,天气怎么样,有没有异常。
填完,墙上的钟快八点了。
他把笔搁在本子上,笔尖朝着门口的方向。
门外,最后一辆车的尾灯已经拐出了库区,路上留下一道很淡的尘。
仓房的门都锁了。钥匙一串,挂在值班室门后的钩子上,最下面那把最长,是东头那间九千吨的。
本文事实依据河南省人民政府门户网站二〇二六年六月九日《坚决打好打赢"三夏"攻坚战丨常储常新护粮安》(大河网,记者宋沣益)关于河南省粮油工业有限公司许昌库粮库保管员户慧良的报道。人物姓名、四十二岁、许昌市建安区椹涧乡库点、库容九千吨、"心要细腿要勤"、粮情记录簿记录温度湿度与虫害监测、带二十三岁年轻保管员黄郅悦进仓、以测温杆探入粮堆并比对上周读数、下午两点卖粮车队进场与扦样检验检斤结算一条龙、傍晚打扫仓房并绕仓检查门窗与通风、填完保管日志已到晚上八点、"每一粒粮都浸着庄稼人的汗水"等细节与引语,均据上述报道。平房仓结构、分层测温、机械通风与准低温储粮、扦样与水分杂质容重检验、虫害与防鼠等属粮食仓储行业公开的常规作业内容,以无人称方式叙述。报道中宏观抒情与售粮户评价,按本栏目规范改为无人称叙述或不采用;未添加虚构情节与虚构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