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底下压着一个本子。

红塑料皮,硬壳,边上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灰色的纸板。本子最早是记进货的,一页一页写着哪天进了什么,进了多少。后来进货不记了,改记欠账。
谁家拿了什么,多少钱,我写一行。
不写还的日期。
红塑料皮的本子
店开在我家临街那间屋,卷帘门一拉就是个门面。
三排货架,一个冰柜,一个柜台。柜台是砖砌的,上面铺了块白瓷砖,瓷砖裂了一道缝,用胶粘过。
村不大,六十多口人。最年轻的是隔壁开三轮的老赵,四十一。剩下的都是六十往上的。
镇上两里地,有个超市,什么都有,还便宜两毛。但来回四里,老人走不动。
所以他们来我这儿。
夏天最忙。放了暑假孩子都在村里,爷爷奶奶带。一根冰棍一块钱,一天能卖三四十根。老人自己舍不得吃,给孩子买。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来,买了根两块的雪糕,自己站在旁边看孙子吃。我说你也来一根。她说我不吃凉的。等孙子吃完了,她把那根木棍接过去,说这个攒着能卖废品。
我男人跑货车,县城到省城,一趟两天,一个星期回来一回。儿子在省城读大专,学的是汽修,明年毕业。
家里就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店。
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八点关。中间没人的时候我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那种做饭的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
赊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记不清了。
大概是有一年冬天,张老四来买一袋米。他站在柜台前面掏口袋,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卷零钱,一张一张数,数到最后还差八块。
他说,秀云,先欠着行不行,我儿子月底打钱回来。
我说,行。
我就在那个进货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张老四,米,四十。
那是三年前。
后来就越来越多了。多的时候一个月记满两页。还了的我用铅笔画个勾,没还的就一直在那儿。
我不催。催了人家下回就不来了,宁肯走四里去镇上,来回一个钟头。
三个鸡蛋换一袋盐
老周头最常来。
他八十二,一个人住,儿子在新疆,一年回来一趟。他走路慢,从家到店里要二十分钟,中间要在一个石墩上坐一会儿。
他来的次数不多,一个月两三回。每回买的东西也少,一袋盐,一瓶酱油,两包挂面。
他从来不空手来。
有时候手里捏着三个鸡蛋,用一张报纸包着。有时候是一小把葱,或者几个辣椒。
他说,秀云,这个给你。
我说,周叔,我不要你的。
他说,你拿着。
我说,那我把钱扣了。
他说,扣什么扣。
他把鸡蛋往柜台上一放,说,来一袋盐。
一袋盐两块五。三个鸡蛋在集上能卖两块四。
我收下鸡蛋,把盐给他,在本子上写:老周头,盐,二块五。
鸡蛋我拿回家炒了。我男人回来那回,我说这是老周头给的。他说,你就不能不要。
我说,不要他就不来了。
他说,那你也不能这么干。
我说,三个鸡蛋,两块四的账。
他说,不是钱的事。
我说,那是什么事。
他没答。
后来他每回从省城回来,都带一箱牛奶,让我给老周头送一箱。
李奶奶是另一种。
她七十六,记性不好,每次来都要问,我欠你多少了。
我说,我给你看看。
我把本子翻到她那页,一行一行念。她听着,一边点头一边说,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
念到一半她说,秀云,你别念了,我心里难受。
我说,不难受,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
她说,我儿子下个月回来。
她儿子在广东,一年回来一次,待五天。
这句话她说了两年。
有一年她儿子真回来了,来我这儿结账,一共三百六十八。他数了四百给我,说别找了。
我说,找你三十二。
他说,秀云姐,我妈说你从来没催过她。
我说,催什么,都是村里人。
他把钱塞回来,说,那你买糖给她吃。
那天晚上我把那三十二块钱买了两斤水果糖,第二天给李奶奶送过去。
她说,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你儿子买的。
我贴过一张纸
我男人是去年冬天发现账不对的。
那天他回来,我正好在算账。他坐在旁边看,看了半个钟头,说,这都欠了多少了。
我说,三千二百多。
他把本子拿过去,一页一页翻。
翻完了他说,三千二。你知道三千二够进多少货吗。
我说,知道。
他说,你知道还赊。
我说,他们手里没现钱。
他说,怎么就没现钱。
我说,他们一个月就那点养老金,取钱还得走四里地去镇上。剩下的钱都在儿子手里。
他说,那是他们的事。
我说,是。
他说,那你这是开店还是发东西。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要开就好好开。
他走了以后我想了两天。
第三天我在柜台前面贴了一张纸,用记号笔写的,四个字:概不赊账。
贴出去那天上午,来了五个人。
老周头来了,站在柜台前面看了看那张纸,把钱掏出来,买了一袋盐,走了。走的时候没说话。
李奶奶来了,看了纸,问我,秀云,这写的什么。
我说,不赊了。
她说,哦。
她买了一瓶酱油,一块八,掏了半天硬币,够了。
下午来了个老太太,是村东头的,买了袋盐,掏钱的时候差三毛。她把口袋翻过来给我看,说就这些了。
我说,那明天再给。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明天再给,不是记上。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张纸撕了。
撕的时候手上没使劲,撕成两半,又叠起来撕了一次。
晚上我男人打电话回来,问店里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赊账停了没。
我说,停了。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没再问。
后来他也没再提过。他那个人,话说一遍,说不动就不说了。
他儿子回来还账
今年秋收以后,张家老二回来了。
他在南方一个厂里做模具,一年回来一趟,都是秋收。
那天下午他进店,穿一件黑色夹克,头发剃得很短,手里拿着手机。
店里坐了两个人,都是听说他回来了。有人问他外面的工价,有人问他明年还去不去。他一一答,答得很客气。
我在柜台后面听着,觉得他比三年前黑了,也瘦了。
他说,秀云婶。
我说,老二回来了。
他说,我妈说村里好些人欠你的。
我说,也不算欠。
他说,我算了一下,我们家欠多少。
我翻本子给他念,一共一百八十七。
他扫了码。扫完了没走,站在柜台前面,说,婶,还有谁的,你跟我说。
我说,你管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在外面这些年,我妈一个人在家,谁给她搭过手我心里有数。
我说,那也不用你还。
他说,不是我一个人还。我在群里跟他们说了,我垫上,回头他们儿子自己给我。
我看着他。
我说,那我念了。
他说,念。
我念了七家。老周头一百二十四,李奶奶三百六十八,张老四二百六,还有几家小的。
一共一千四百多。
他一个一个扫,扫完了说,还有吗。
我说,没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说,婶,你那个本子上,有没有已经走了的人。
我说,有。
他说,几个。
我说,三个。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就算了。
我说,算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本子翻到最后,看见那三个名字。一个划了一道横线,两个什么也没划,就那么空在那儿。
划横线的那个,是他自己家的人,他儿子来还过。另外两个,一个是前年冬天走的,一个是去年春天。都是一个人住。
我没去要过。也没人提过。
那两页我一直没撕。
记你的名
十月我换了个新本子。
还是红塑料皮,还是硬壳。旧的那个用铁盒装着,塞到柜台底下最里头。
新本子不记钱了。
只记名字和东西。谁拿了什么,写一行。到年底我自己算,算出来多少,谁家孩子回来了,我就说一声。
我男人问我,这么记有什么用。
我说,我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儿子打电话回来,问我店还开着吗。
我说,开着。
他说,挣钱吗。
我说,够我自己花。
他说,那你别太累。
我说,不累。
挂了电话我想,这话他说了三年了。
他说,那不还是赊。
我说,是赊。
他没说话。
开学前一天下午,村里的浩然来了。
他九岁,跟着奶奶过,他爸妈在浙江。他上三年级。
他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捏着五块钱,捏得潮了。
他说,婶,我买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个本子。
我给他拿齐了,算下来六块五。
他把五块钱放在柜台上,看着我。
我说,差一块五。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奶奶说让我先欠着。
我说,行。
我翻开新本子,写了一行:浩然,铅笔两支,橡皮一块,本子一个。
他趴着柜台看我写。
他问,婶,你记谁的名。
我说,记你的名。
他说,为什么记我的名,不是记我奶奶的名。
我说,谁来的记谁的。
他想了一下,说,我爸回来会给你。
我说,行。
他说,我爸过年回来。
我说,那过年再说。
他拿着东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来了,踮起脚往柜台里面看。
他说,婶,我看看。
我把本子转过去,指着那一行。
他一字一字看,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他抬头说,这个是我吗。
我说,是你。
他说,那后面这个是本子?
我说,是。
他笑了一下,抱着东西跑了。
跑出去十几米又回头喊,婶,我会写字了。
我说,知道。
那天晚上关店,我把本子摊在柜台上,在浩然那一行后面添了两个字。
欠一块五。
写完我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塞到柜台底下。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屋里暗了一截。我坐在柜台后面,听见浩然在巷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他奶奶。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