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的第三年,我爸开始发照片。

每天早上七点,家庭群里跳出来一张。有时候是黑白的,有时候是那种发黄的彩色,边角卷着,左上角还带着相册塑料膜的反光。
一开始我回两个字,收到。
后来我不回了。
我弟更直接,把群设了免打扰。
每天早上七点
群是我妈在世的时候建的,叫一家人。头像她挑的,一朵月季。
群里四个人。她走了以后那个号还在,我弟说别退,就留着。
我爸六十八,一个人住县城老厂区的家属院。三楼,两室一厅。楼是八十年代盖的,楼道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扶手是铁的,冬天摸上去凉到手心里。
我在省城做会计。一年回去两趟,清明一趟,过年一趟。我弟在更南边,比我回去得还少。
我爸身体还过得去,血压高一点,每天一片药。他自己不说,是我回去看见桌上那个药盒才知道的。盒子摆在电视机旁边,跟他那只老花镜挨着。
他退休前在厂里做钳工。厂子九八年不行了,他看过两年大门,后来在街上支了个摊修自行车,修到前年才收。
这些事我都知道。知道得不细。
我妈的照片我一本没带。
走的时候我只拿了她那件藏青色的外套,还有她用了二十年的那把木梳。剩下的都在老屋里,我那间小屋的柜子顶上,两个纸箱,一箱衣服,一箱杂物。我一直没打开过。
我爸发来的第一张,是厂门口的一张合影。
几十个人,站在一个铁门前面,门楣上刷着红漆的字。前排的人蹲着,后排的人站着,都穿深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像章。
照片下面我爸打了一行字:七九年,车间先进。
我看着那张照片,找了半天,在第二排右边第三个找到了他。瘦,头发硬,站得笔直。
我回了一句:哪个是你。
他回:右边第三个,最瘦那个。
我问他,那些人还联系吗。
他说,剩三个。一个在省城,一个去了新疆,还有一个瘫在床上,去年去看过一回。
我说,那你怎么还认得出。
他说,认得出。
那天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一天十几张
后来他发得越来越多。
有时候一天十几张,凌晨五点多就开始,我早上醒过来,手机里一排红点。
有厂里的合影,有食堂门口的,有宿舍的,有他跟几个师兄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还有一张是他站在一台车床前面,一手扶着机器,一手插在裤兜里,笑得牙都露出来。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笑。
我弟在群里说了一句:爸,你发得太多了,我手机一响就以为出什么事了。
我爸回了一个字:哦。
我弟晚上给我打电话,说姐,爸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我说,怎么不对劲。
他说,一天发十几张照片,谁受得了。我儿子才三岁,天天问我爷爷为什么发这些。
我说,他不发别的。
我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劝劝他。
我说,你自己劝。
第二天开始,一天一张。早上七点,不多不少。
我那阵子忙,年底结账,天天加班到九点。他发来的照片我常常晚上才看见,看见了也不回,想着明天再回,第二天就忘了。
有一回连着四天我都没回。第五天他没发。
我等到中午,还是没有。我打了个电话过去。
他接了,那边有电视的声音。
我说,爸,今天没发。
他说,发了。
我说,没看见。
他说,那可能没发出去。他停了一下说,我看看。
电话那头有翻东西的声音,然后他说,哦,忘了按。
我说,那你按一下。
过了一会儿,群里跳出来一张。是他自己的一张证件照,黑白的,二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底下写着:七八年,进厂。
我说,收到了。
他说,嗯。
那天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窗外是省城的高架,车一辆接一辆。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他,七九年那张合影里,那些人都是谁。
相册背面
十月我回去了一趟,不是节假日,请了三天假。
进门的时候是下午。屋里有股旧纸的味道,还有一点樟脑。
餐桌上摊着东西。
三本相册,一个放大镜,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还有一个小学生的作业本,方格的那种。
我把作业本翻开。
上面是名字。一行一行,写得歪,有的字他想不起来,空着一个口,旁边打个问号。
第一页上写着:老周,钳工班,左边第三个,山东人。
第二页:这个忘了姓什么,仓库的,会拉二胡。
再往后翻,字越来越小。
我爸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他说,你回来了。
我说,你在弄这个。
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眼睛受得了吗。
他说,白天弄,光线好。
他坐下来,把放大镜推到我面前,说你帮我看看这个人,我认了半天没认出来。
照片是一张合影,厂里搞活动,十几个人,背景是一面墙。他指的是后排靠边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发,穿一件浅色外套。
我说,我哪认得。
他说,你妈认得。她那时候在仓库。他顿了一下,说,算了。
他把放大镜拿回去,在照片上挪了挪,又放下。
我说,爸,你弄这个干什么。
他说,以后你们连谁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说,知道那个有什么用。
他没答,把那本作业本合上,压在相册底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爷爷往上那几辈的名字,我问了三年才问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开。是旧挂历的背面,上面画着一棵树,一格一格,写着名字。中间那格是爷爷,往下是父亲这一辈,五个名字,再往下只有两个。
最下面还留了一排空格。
我说,这什么。
他说,家谱。他指着一个名字说,这是我二伯,十九岁没了,没有后人,名字再没人提就断了。
我说,你写这个谁看。
他说,总有人看。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的时候,看见他中指关节那里有一块硬皮,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他这辈子握了四十年扳手,现在握铅笔。
那天晚上他在厨房做饭,我坐在餐桌边翻相册。
相册是塑料插页的,一页一页把照片塞进去。有几页的膜已经发脆,一碰就裂。第一页的角上用透明胶粘过,胶已经黄了。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第三本,最后几页是空的。
不是没有照片,是那几页的照片被抽走了。留下一个个比照片小一圈的浅色方框。
我抬头看了一眼厨房。他在切白菜,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我知道那些格子里原来是什么。
那一叠没拍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群里照例跳出来一张。
我在餐桌边坐着,他坐在对面,手机架在一个塑料支架上,正对着相册。
他拍得很慢。先把相册摆平,把照片压住,手机举起来,等对上了框,才按。
一张要半分钟。
我说,爸,你为什么不扫一下。现在有那种扫描的软件,一次能拍好几张。
他说,什么叫扫。
我拿过他的手机,翻了半天,没找到。他那手机是二手的,里面的软件我也不熟。我把手机还给他,说算了。
那天上午他拍了十一张。
拍到中午他站起来,说眼睛花,去躺一会儿。
他进屋以后,我看见餐桌底下有个塑料袋,塞在椅子腿后面。
我把袋子拖出来。
里面是一叠照片,七八十张,用一根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断了,松松地绕了两圈。
最上面那张是我妈。
三十来岁,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穿一件浅蓝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是故意不看镜头的那种,侧着脸,嘴角有一点笑。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
有她抱着我的,有她跟厂里女工一起在食堂门口的,有她四十岁生日那天在饭桌前举着一杯饮料的。
有我弟出生的那年冬天,她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头发有点乱,脸是圆的。
最后一张是她五十岁那年,在公园里,背后是一片树。她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就是我现在柜子里挂着的那件。
我爸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我坐在地上,照片摊在膝盖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那些不用拍。
我说,为什么。
他说,这些我记得。
我说,那别的你就不记得了。
他没说话,走过来,把照片从我腿上收起来,一张一张理齐,重新塞回塑料袋里,塞到柜子最下面一层,压在一床旧棉被底下。
那天下午我们谁也没提。
十九岁那个人
我回省城以后,开始回他每一条。
不再是收到。我挑一个人问。
我说,爸,这张里左边那个胖子是谁。
他回:老马,食堂的,一顿吃八个馒头。
第二天我又问。
他讲得很细,细到我都觉得他是在等我问。
有一回他发了一张风景照,一座桥,桥下没水,全是石头。我问他这是哪儿。他隔了半小时回:你妈老家那边,八三年我们去过一回,走亲戚。
我把这些一条一条存进一个文档,按年份排。
我弟后来也开始回。他比我问得野,问的都是些没头没脑的,比如爸你那时候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爸回:三十七块五。
我弟回:那不少啊。
我爸回:够花。
上个月的一个早上,七点,群里跳出来一张。
一个年轻人站在一辆解放牌卡车前面,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人瘦得像根竹竿,头发剪得很短。
底下没有字。
我看了半天,回了一句:这个是谁。
他回:你猜。
我说,猜不着。
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三个字:是我。
我把照片放大。
卡车车头有一块地方掉漆了,露出底下的铁。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另一只手垂着,脚上的鞋是白的,洗得发灰。
我给那条消息点了个赞。
那天上班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从来没见过十九岁的父亲。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