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七年,十一月,南京。
天冷了。颍国公傅友德六十八岁,接到诏书,让他入宫赴宴。
这一年,离太子朱标病死已经三年。离蓝玉被剥皮实草、牵连一万五千人,过了一年。朝中的老将,名字一个一个从名册上划掉,划得比秋天的落叶还快。
他出门的时候,据说家里的门客劝过他,别去。
他还是去了。
那天宴席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官方没有记。明代的《实录》写到傅友德这个人,最后一句话只有一个字:卒。
一个带兵四十年的老将,平定四川、收复云南、七战七捷把蒙古骑兵赶出河西的人,最后在国史里只剩下一个字。
至于那个字后面藏着什么,《明史》多给了四个字:坐事赐死。
再往后,野史把这件事越讲越细,细到让人不忍读。本文只记到这里,并标明一句:那一段不见于官修史书,是后人的传闻。
四易其主
他是宿州人,生在砀山,家里是农户。
元朝末年,黄河在那一带决了口,接着是旱,接着是蝗,接着是疫。史书上写「人相食」三个字,那年头这三个字不稀奇。
傅友德走出家乡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力气和会骑马的本事。
他先跟了红巾军刘福通部下的李喜喜。李喜喜带兵入蜀,他跟着去了四川。后来李喜喜败了,他归了明玉珍。明玉珍看他几眼,没用他。他往东走,投了陈友谅。
在陈友谅手下,他也不是心腹。
至正二十一年,朱元璋打江州。傅友德带着自己的人,从城里出来,归了朱元璋。
朱元璋跟他谈了一次话。《明史》说,谈完之后,「奇之」,当场用为将领。
那时候的天下就是这样。一个兵跟着一个将,将败了,兵还在,就得找下一个营头吃饭。忠诚在饥荒面前不值钱。傅友德在这几个人手底下待过,见过李喜喜怎么败,见过明玉珍怎么不用他,也见过陈友谅怎么杀自己的主子。等到他站在江州城门口、带着人马走向朱元璋的时候,他大概已经看明白了:这些人里,只有一个人在建衙门、立规矩、发种子,而不是只想着明天打哪座城。
这四次改换门庭,在后来成了一根刺。明初的功臣里,徐达、常遇春是从一开始就在的,汤和是带资入股的;傅友德不是。他是从别人家的营里走过来的,走过三次。
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后来那些年,他打仗打得比谁都凶。
七战七捷
至正二十三年,鄱阳湖。陈友谅六十万,朱元璋二十万。傅友德驾一条小船,直冲对方前锋,身上几处受伤,越打越猛。陈友谅最后死在这一战里。
第二年打武昌。城东南有座高冠山,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全城,汉军占着。诸将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肯上。
傅友德带了数百人,一次冲上去拿了下来。一支箭射中他的脸,穿透了两腮。他没下阵。
武昌平了,他被授为雄武卫指挥使。
后来的战事一场接一场:安陆,他身上九处受伤,城破了;淮东,马骡港,夺船千艘;徐州,他一个人骑着马持槊冲出去刺元将韩乙,然后回城列阵,等对方再来,鸣鼓而击,生擒李二。
洪武三年,封颍川侯。
洪武四年,平四川。他和汤和分南北两路进兵:汤和走水路,从瞿塘峡正面硬啃;傅友德走陆路,从陕西南下,过陈仓,攀援山道七百余里,先破阶州、文州,再下绵州,直趋成都。等汤和还在峡口被对方的铁索横江挡着的时候,他已经把成都的北门敲开了。这一路功劳第一。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主持一个方向。
洪武五年,北征。三路大军出塞,中路的徐达在岭北吃了大败,东路的李文忠损失也不小。只有西路,冯胜为主帅、傅友德带前锋的那一路,从甘肃一路打到瓜州、沙州,七战七捷,缴获马牛羊两万。
三路里唯一全胜的一路,是他带的。
他在河西打仗的办法,跟中原不一样。不守城,不等粮,轻骑一路往西推,粮草就地取,打完就走。七场仗连着打下来,从兰州一直推到沙州,中间没有一次停下来修整。这种打法,在中原会被骂冒进;在河西,却是唯一能打赢的办法——那片地方太大,你一停,敌人就散了。

白石江上的雾
洪武十四年,九月。
朱元璋把征南的印交给他。副将是蓝玉和沐英,兵三十万,目标:云南。
云南当时还在元朝的梁王手里。梁王叫把匝剌瓦尔密,是元世祖忽必烈的后裔,在云南已经传了几代。北边的元大都早在十四年前就被明军攻破了,可云南一直没下来。中间明朝派过使者去招降,使者被杀。
这支军队从南京出发,走湖广,进贵州,一路往西。
十二月,到了曲靖。曲靖是云南的东大门,过了曲靖,就是滇池。
梁王派了他的平章达里麻,带十余万人,在曲靖的白石江南岸列阵。江不宽,但两岸是山,正面只有那么一条路。
明军到的时候起了大雾。雾浓到站在江这边看不见对岸的旗。
沐英说:敌人想不到我们今天就到,趁雾渡江。
傅友德听了。
他让一部分兵从正面佯攻,另一部分从下游水浅处悄悄过江,绕到敌阵后面,吹号。
号一响,前面的兵以为后路断了,阵脚就散。明军趁势全军渡江,白刃相接,从早上打到午后,达里麻被擒,十余万人溃散。
这一战的赢法,说白了是老一套:正面拖住,侧翼绕后,让对方以为背后有人。可老一套能打赢,靠的是行军。三十万人从贵州一路压过来,山道窄,粮车过不去,很多人是背着米走的。等他们站在白石江北岸,已经走了三个月。达里麻没算到这一点。
曲靖一破,云南的门就开了。梁王在晋宁听说败讯,带着妻子投了滇池。
第二年闰二月,明军攻下大理,段氏交出印信。云南平。
从出师到收尾,前后不过几个月。这是明朝立国以来最远、最快的一次进军。
云南的规矩
打下来是一回事,守住是另一回事。
云南当时是什么样子?山高路远,部族林立,土官世袭,元朝的旧官还在各地带兵,明军占了城,出了城就是别人的地盘。
傅友德做的事很实在:在要害地方设卫所,兵屯田,把口粮种在地里;修驿道,把曲靖、昆明、大理、丽江连成一条线;定赋税,按田亩收,不按人头摊;办学校,教子弟读汉文。
他还做了一件更细的事:把随军来的工匠、医者、织工留在驻地,跟当地通婚。今天贵州安顺一带的屯堡人,说的是明代官话,穿的是明代样式的衣服,住的是石头砌的房子,家谱上写祖先「洪武十四年从征云南」。那些祖先,就是跟着他的军队走过来的。
云南平定之后,他没留在那里。洪武十六年班师回京,留下沐英镇守。沐家在云南传了十二代、二百多年,一直到明末。后人记得沐王爷,记得滇池边的沐氏府邸;带兵进来的那个人,反而只剩史书里的几行字。
朱元璋收到捷报,说了一句:论将之功,傅友德第一。
洪武十七年,进封颍国公,赐世袭铁券。他的女儿嫁给晋王世子朱济熺,长子傅忠娶了寿春公主。
一个从砀山泥地里走出来的农家子,做到了这一步:勋臣第一等,儿女双全,两家皇亲。
一个「卒」字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病故。
皇太孙朱允炆那年十六岁,性子软。朱元璋六十五岁,开始替孙子清理房间。他清理的方式,是杀。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一个侯爷被指谋反,牵连致死的有一万五千人,公侯一级的就有十几个。
洪武二十八年,宋国公冯胜赐死。同年,定远侯王弼赐死。开国那一批人里,能打的、能带的,几乎一年一个。
傅友德跟蓝玉一起北征过,一起征过云南。他没在第一批名单里,但他在名单的边上:他手里长期节制山西、北平的兵,他的女儿是晋王世子妃,这样一个人,将来谁管得住。
洪武二十七年十一月,他死了。
《明史》的写法是「坐事赐死」——犯了事,被赐死。什么事,不写。
《明太祖实录》的写法更省:卒。
野史里的版本流传得最广:说那天宴上,朱元璋挑剔傅友德的儿子傅让佩剑不合规矩,说了几句重话;傅友德起身告罪,皇帝说,我叫你带两个儿子来。他出去,回来的时候提着两颗人头。皇帝说,你怎么忍心。傅友德说,你不就是要我们父子的命吗。然后自刎于殿前。
这个故事细节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真的。而且它不见于《明史》,不见于《实录》,只出现在晚明以后的笔记里。本文照录,但标明是传闻。
可以确认的只有几件事:他死于洪武二十七年十一月,年六十八;死后颍国公的爵位没有世袭,颍国公这一支,到他为止;他没有进功臣庙的正祀;他的儿子傅忠娶的寿春公主,后来在永乐年间被削去封号。
同一年死的还有几个人:定远侯王弼,被赐死;宋国公冯胜,两年后也被赐死。开国封的六个国公,到建文帝即位时,活着的只剩下一个。
一个替这个王朝打下了西南半壁的人,从国史里退场的时候,只留下一个「卒」字。
今天曲靖城外的白石江,是一条窄河。两岸是稻田,水很浅,可以蹚过去。河边的村子还叫白石江村。当地志书上记着洪武十四年那一场雾,记着「浮尸蔽江」四个字。
六百多年过去,江水照旧往南流,进南盘江,进珠江,最后入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