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中期,一个道士在丹房里烧了一炉东西。
他把硫黄、雄黄和硝石拌在一起,又加了蜜,放在火上焙。
丹房不大,一炉一鼎,几口陶罐,墙角堆着炭。道士用手拌药,用竹片拨火,脸离炉口只有一尺。
炉口的热气扑在脸上,眉毛都焦了。
一尺。
炉子炸了。
一声闷响。
火扑出来,烧了手,烧了脸,把屋顶也点着了。
这件事被写进一本书里,书名《真元妙道要略》。写书的人不是在讲一种新武器,他是在警告同行:这几样东西不能凑在一起,凑在一起要出事。
这句警告,是火药第一次出现在文字里。
写书的人还写了另一句:如此者,不可胜数。这样炸的,数都数不过来。
想炼长生的人
炼丹的人不是想杀人,他们想活得更久。
秦始皇派人出海找仙药,找了一辈子没找到。汉武帝养了一批方士,给他们封侯,炼了几十年,也没炼出来。
从战国到唐,方士们一直在找一种药:吃了不死,或者至少活得长一点。原料是矿物、草药、金属,配法写在经里,代代相传,谁也不肯把方子全说出来。
硫黄是常用的一味。它性热,据说能补阳,能驱邪。但硫黄不好用:一加热就飞,烧起来一股怪味,还容易着火。
唐代有好几位皇帝吃丹药,死得早。丹药里多有硫黄、朱砂、铅,吃下去人发热、烦躁,最后一病不起。
于是有了「伏火」。
伏火的字面意思是把火制住,实际做的是一件很实际的事:把硫黄和别的东西一起加热,让它改变性质,不再那么容易烧。
硝石也是常用的一味。它白,凉,能「软」五金。炼丹的人喜欢它,因为它能让别的药变。
硝石还有一个麻烦:它吸水。放在罐子里,过一阵就潮了,结成块。
硝石还有一个没人知道的性质:它是氧化剂。烧的时候,它自己会放出氧气,让火在缺氧的地方也烧得起来。
这一条,古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加了硝的东西烧起来特别快,特别猛,封在罐子里会炸。
硝石、硫黄、木炭,三样凑齐,比例对了,就是一个炸。
三样东西。
唐代的丹经里,这个比例在慢慢凑近。
孙思邈的《丹经内伏硫黄法》里,硫黄和硝石一起伏火,配皂角子,皂角子烧焦了就是炭。
到元和三年,一个叫清虚子的道士在《太上圣祖金丹秘诀》里写下「伏火矾法」:硫二两,硝二两,马兜铃三钱半。马兜铃烧了成炭。
硫、硝、炭,三样齐了。
名字叫「伏火」,做的其实是配炸药。
按现在的说法,这个配比硝太少,烧起来只是猛,还炸不了。但它已经是火药的前身。
丹房里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知道,有些炉子会炸,炸了要死人。
没人想造武器。
上了战场
火药从丹房出来,走了一百多年。
十世纪初,五代十国的军队开始用一种叫「飞火」的东西:把火药包绑在箭杆上,点着了用弓射出去,落到城楼上烧起来。
北宋的军器监下面有专门的「火药作」,在京城设坊,按配方领料,按定额交货。火药的制作进了官府的手册,不再是丹房里的私活。
这不是爆炸,是纵火。但它已经是把火药当武器用了。
北宋庆历四年,一〇四四,《武经总要》刻印。
这本书是官修的军事百科,曾公亮、丁度主持。书里写了三种火药配方:毒药烟球、蒺藜火球、火炮火药。
配方很具体,每一样原料多少两、多少分,都写着。硝的比例,已经到五成到六成。
这是世界上最早的有明确文字记载的军用火药配方。欧洲要到十三世纪才有类似的记录。
配方里还写着工序:先把硝石研细,过筛,再和硫黄、炭粉拌,拌的时候要用温水,不能见火。
书里还有一种东西叫霹雳火球,用纸或者布包着火药,点着了抛出去,落地炸开,冒烟。
配方里还有一味东西,今天的人看了会愣一下:砒霜。
毒药烟球里加砒霜、巴豆、狼毒,为的不是炸得更响,是烟有毒,熏人。火药最早被当成烟幕和毒气用,爆炸只是附带的。
一一三二年,陈规守德安。
金兵围城,陈规用了一种新东西:把火药装进粗竹筒,两个人抬着,点着了对着攻城的人喷火。
这是管形火器的开始。它还不能发射弹丸,只是一个喷火筒,但火药第一次被装进了一个「管」里。
火枪的长度,史书写的是「长竹竿」。两个人抬,一个人点。
一二三二年,汴京。
金人被蒙古人围在城里,守城的人用一种叫「震天雷」的东西:铁罐装药,点着引信扔下去,声音像打雷,一百里外都听得见,崩开的铁片能穿透铁甲。
这是铁壳。竹筒是烧,铁罐是炸。
这一次是炸,不是烧。
一二五九年,寿春府。
《宋史·兵志》记了一句话:以巨竹为筒,内安子窠,如烧放,焰绝然后子窠发出,如炮声,远闻百五十余步。
巨竹做筒,里面装火药和一个「子窠」。点着,火喷完,子窠被推出去,声音像炮,一百五十多步外都听得见。
子窠是什么,史书没有说清楚。有人说是石子,有人说是铁块,有人说是瓷片。
没有定论。
不管是什么,这是第一支真正靠火药气体把东西推出去的枪。
一根铜管
竹子会炸。
打几发就裂。
竹子受热,管壁开裂,打不了几发。要做得更猛,管子得换材料。
元代的工匠换了铜。
一二九八年,大德二年,一尊铜碗口铳铸成,后来在元上都遗址附近被发现。铳身刻着八思巴文,长三十四点七厘米,重六点二公斤。
这是现在知道的最早有明确纪年的金属管形射击火器。
最老的一尊。
三十四年后,至顺三年,另一尊铸成。

这尊今天在中国国家博物馆,长三十五点三厘米,口径十点五厘米,重六点九四公斤。铳口做成碗状,口大膛小,药室略鼓,尾部有两个方孔,用来固定在木架上。
木架斜着支起来,仰角是死的,想打远一点,只能把架子往前挪。
铳身刻着十九个字:至顺三年二月十四日,绥边讨寇军,第三百号,马山。
马山大概是铸匠的名字。
碗口铳的用法是把石弹放在碗口,火药装进药室,点引信,靠气压把石头推出去。射程不远,但声音大,砸在城墙上能砸出坑。
日期、部队、编号、铸造人。
第三百号。
批量。
这三个字比铭文里其他字都重要。它说明这不是一件试制品,是成批生产的制式装备,前面至少还有二百九十九号。
元代的火药配比也变了。硝石六成,硫黄两成,木炭两成。
这个比例,跟现代黑火药已经很接近。
跟宋代比,杂质少了,可燃物多了,烧得更快,气压更高。
军队里有了专门的建制:炮手军,炮手万户府。
专门的兵。
一三三二年那尊铳,就是给「绥边讨寇军」造的。这支部队在哪里作战,史书没有细说,但「讨寇」两个字说明它是野战部队,不是守城用的。
往西走
火药往西走,是跟着蒙古人的马走的。
三次西征,蒙古军队把会造火器的人带在身边。工匠随军,技术在围城战里一次次用出来。
一二七四年,元军征日本,博多湾。日本人的画卷里把那种会响会冒烟的东西画成一个球,落地炸开,声和光一起出来。日本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铁炮」。
阿拉伯人把硝叫「中国雪」。这个词出现在十三世纪的阿拉伯文书里。
波斯人叫它「中国盐」。两个名字说的是同一件事:这东西从东边来。
欧洲人第一次尝到火药,是在一二四一年列格尼察。蒙古军用烟雾和响声把欧洲骑士的马惊了,那一仗欧洲人记了很久,但没弄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他们花了七十年才弄明白,又花了一百年才造出自己的炮。
欧洲人先学会的不是造炮,是配药。十四世纪欧洲的火药方子里,硝大约占一半,硫和炭各占四分之一,湿了像泥,干了像石头,得现配现用。要到十五世纪,硝才提到四分之三。
真正让欧洲超过东边的是铸炮。中国的铳多是锻打成筒,再一道一道箍紧,箍不匀就炸膛;欧洲人学会了整体浇铸铜炮,壁厚均匀,能承受更大的装药。
铁水浇进去,冷却,车膛,钻孔。
一二六七年,罗吉尔·培根在书里提到一种能炸的东西,说是用硝石和硫黄做的。他没有配方。
一三二六年,佛罗伦萨的城防记录里出现了火炮和铁弹。
一四五三年,君士坦丁堡。
奥斯曼人用匈牙利工匠铸的巨炮,轰了五十多天,把千年城墙轰开了口子。
从一三三二年那尊铜铳,到一四五三年那门巨炮,一百二十一年。
这一百二十一年里,欧洲的铸炮技术从无到有,从铁条箍到整体铸造,最后超过了东边。
中国这边的路,走得不太一样。
一三八八年,沐英在云南破象阵,把火铳手分三列,前排打完退到后面装药,后排接着打。这套打法后来叫「三段击」。
三段击的关键不是枪,是纪律。装一发药要几十个动作,慢一步,队列就断了。
一个动作都不能省。
永乐年间,明军组建神机营,专门用火器,跟五军营、三千营并称京军三大营。
一五二一年以后,佛郎机炮从海上进来,明朝人很快仿制。一六二六年宁远之战,袁崇焕用红夷大炮打退了后金。
再往后,清朝讲「骑射立国」,火器的研制慢了下来。
一八四〇年,英国的炮舰开到长江口。那时候清军用的炮,很多还是两百年前的样式。
同一年,中国的民间还在放爆竹。
那尊至顺三年的铜铳,一九三五年在北京房山云居寺被发现。
它被送到博物馆,编号入藏,玻璃柜里打了灯。
铳身上的十九个字还在,很清楚。
字刻得很深。
「第三百号」四个字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