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正月,魏征死了,六十四岁。
太宗亲自写了碑文,亲自书丹。碑石刻完,停在宫城北门。
长安的官员、士人、百姓,一拨一拨去看。有人带着纸和墨,蹲在碑前拓字,一天几千人。
碑有一丈多高,碑文是太宗一篇一篇写的,写他怎么进谏,怎么顶撞,怎么让一个皇帝改了主意。字是太宗自己写的,写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笔都稳。
一个臣子的墓碑,成了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六月。
六个月后,同一块碑,被推倒了。
推倒它的人,是写碑的人。
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换过几个主人
魏征生于北周大象二年,巨鹿下曲阳人,一说馆陶。
他家不算穷,但也不富。父亲做过小官,死得早。
家道中落。他年轻时不爱置办产业,读过书,做过道士。
隋末天下乱,他先跟了武阳郡丞元宝藏,替人写文书。元宝藏起兵,归了李密,魏征跟着去了瓦岗。
他给李密上过十条计策。李密看了,说好,没有用。
说好,不用。
魏征在瓦岗那几年,管的是文书。李密兵败之后,他跟着李密一起降唐,被派去山东安抚旧部,任务是说服那些还在观望的瓦岗旧将。
说好,不用。
十条计策里,最要紧的一条是:不要急着打洛阳,先固守,等对方疲了再动。李密没听,去打洛阳,败了。
后来李密败了,降唐。魏征也跟着降唐,被派去安抚山东。他在黎阳被窦建德的兵抓住,窦建德问他愿不愿意留下,他留下了,做了起居舍人。
窦建德败了,他又回到唐朝。
这一回没有人再问他为什么换主人。乱世里换主人的人太多,问不过来。
太子李建成听说他有才,召他做太子洗马,管东宫的图书。魏征劝李建成早一点对秦王下手。李建成没有听。
他劝得很直接:秦王功高,陛下又让他掌兵,早晚是个祸。不如早做打算。李建成犹豫,事情就拖到了六月。
这两年他做的多半是文书和劝告。
李建成犹豫,事情就拖到了六月。
武德九年六月,玄武门。
李世民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把两个人身边的人叫来问话。轮到魏征,李世民问: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
魏征答:先太子要是早听我的话,就不会有今天这场祸。
满殿的人都以为他要死。
他自己也这么想。
他自己也这么想。
李世民看了他很久,没有杀。他后来解释过为什么:魏征事奉的是自己的主人,主人不听,他也没有别的办法。这样的人,用得上。
用得上,也忍得了。
他不但没有杀,还让他做了詹事主簿,后来又拜谏议大夫。一个劝人杀自己的人,成了专门挑自己毛病的人。
二百余事
魏征在贞观朝的十七年里,进谏的事,史书说前后二百余。
二百余这个数字,未必精确。但从留下的谏言看,他的做法很清楚:不在朝堂上给人留面子。
魏征的谏,多半不是大道理,是具体的事:某人的官不该授,某座宫殿不该修,某次出巡扰了百姓,某个皇子该管一管。事小,但一件一件堆起来。
一次也不留。
有一年长乐公主出嫁,太宗想给双倍的嫁妆,比永嘉长公主还多。魏征说不行:永嘉是长公主,长乐是公主,妹妹的礼数压过姐姐,不合规矩。太宗回去跟皇后说了,皇后反倒赏了魏征。
有一回,太宗得到一只好鹞鹰,正架在臂上玩,看见魏征走过来,赶紧塞进怀里。魏征装作没看见,站在那里说事,说得很长。等他说完走了,太宗把鹞鹰掏出来,已经闷死了。
唐人笔记里记着这件事,真假不好说。但它传了一千多年,因为大家觉得像。
还有一回,太宗被顶撞得下不来台,回宫以后发狠:会须杀此田舍翁。
长孙皇后问杀谁。太宗说魏征,每次都在朝堂上羞辱我。
皇后退出去,换上朝服,站在庭院里。
太宗吃惊,问她做什么。皇后说:妾听说主明臣直。魏征敢直,是因为陛下明。这样的喜事,妾怎么敢不贺。
太宗的火就下去了。
火下去了,人还在。
一个人。

这个故事在《资治通鉴》里有,也见于《贞观政要》。是不是原话,说不准;但这类场面,贞观朝确实不少。
贞观十三年,魏征上了一道《十渐不克终疏》。
这道疏里,他把太宗早年和晚年的作为一条一条摆出来对照:早年的节俭,后来的奢费;早年的求贤,后来的用人不专;早年的纳谏,后来的喜怒无常。
一条一条,都是当着人说的。
太宗读了,回了一封手诏,说:朕今闻过矣,愿改之,以终善道。有违此言,当何施颜面与公相见。
太宗把这道疏抄在屏风上,早晚看。
抄在屏风上,是为了天天看见。一个皇帝要靠屏风提醒自己,说明有些话听一遍不够。
魏征死的时候,太宗说了一段话,后来成了成语: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六个月
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谋反的事发了。
李承乾被废,侯君集被杀,杜正伦被流放。
这两个人,都是魏征举荐的。魏征说过侯君集有宰相之才,说过杜正伦可以大用。
于是有人开始说话:魏征结党。
死人不辩解。
死人不辩解。
承乾的案子牵出来的人不少。纥干承基告发太子谋反,案子一查,侯君集赐死,杜正伦流放驩州。
还有一件事。有人说魏征把自己历年进谏的话,抄了一份给史官褚遂良看。
这件事的真假,史书各有说法。但太宗信了。
他想的可能是:你把这些话都留给史官,那我在史书里成了什么人。
史官记的是君王的过失。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劝谏都交出去,等于把皇帝的错处一条一条钉在纸上。
魏征死前,太宗把衡山公主许给了魏征的儿子魏叔玉。婚事因为魏征去世,暂时搁下了。
魏征死的时候,太宗去看了两次。第一次是病重,第二次是咽气。他站在床边,问有没有什么话要说。魏征说:嫠不恤纬,而忧宗周之亡。
贞观十六年,魏征病重。太宗派人守在他家里,一天几次报病情,赐的药和膳不断。魏征家里没有正堂,太宗把准备给自己修小殿的木料拨过去,五天就把堂盖起来了。
就在魏征死后六个月,太宗手诏,废除这门婚事。
同一道诏书里,还有一条:推倒魏征的神道碑。
就这么推了。
就这么推了。
碑是太宗自己写的,自己写的字,自己叫人推的。
碑立着。
《旧唐书》写到这里,只记了结果,没有记太宗当时说了什么。有些话,史官也不愿意写。
又立起来
贞观十八年十月,太宗发兵征高丽。
这一仗打得不好。第二年九月回师,战士死伤数千,战马损失十之七八。
安市城攻了几个月,攻不下来。天冷了,粮尽了,只好班师。回来的时候,太宗说: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
回来路上,他经过昭陵,远远看见魏征的墓。
魏征死后,太宗废朝五日,赠官加爵,让他陪葬昭陵。墓在昭陵西南的凤凰山上,离主峰不远。
魏征的夫人裴氏辞了太宗赐的仪仗,说丈夫一生俭素,不愿以厚葬违其志。最后用布车载柩,器具不加涂饰。
他说了一句话: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
两年。
两年。
如果魏征还在,不会让我走这一趟。
他派人驰驿去魏征墓前,用少牢之礼祭了一次,又把碑重新立起来。
他还把魏征的妻儿叫来,慰劳了一番,赐了东西。
碑立起来了,字还在不在,是另一回事。
今天去昭陵,还能看到那块碑。碑身立着,碑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一千三百多年的风,把太宗写的那些话磨掉了。
复立碑之后,太宗没有再提这件事,史书里也没有记他有没有说过一句解释的话。碑立回去,事情就算过去了。
贞观二十三年,太宗去世。配享昭陵的功臣名单里,没有魏征。
名单上有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高士廉、李靖、尉迟敬德。没有魏征。
直到神龙二年,中宗复位之后,才下诏让魏征配享太宗庙。
那时候,离魏征死,已经过去了六十三年。
一块磨平了的石头
魏征死后,唐太宗还活了六年。
这六年里,他征了高丽,修了翠微宫,也开始吃丹药。五十岁出头的人,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贞观二十二年,他写《帝范》十二篇给太子,写完说:汝当更求古之哲王以为师,如吾,不足法也。
他晚年说过一句话,被记在《贞观政要》里:以天下之广,四海之众,千端万绪,须合变通,皆委百司商量,宰相筹画,于事稳便,方可奏行。岂得以一日万机,独断一人之虑也。
这话说得很好。
魏征活着的时候,太宗说过一句:人言魏征举止疏慢,我视之更觉妩媚。这句话记在《资治通鉴》里,是笑着说的。
只是那个最敢当面说他不对的人,已经不在了。
只是那个最敢当面说他不对的人,已经不在了。
衡山公主后来改嫁长孙诠。魏家的爵位传了几代,到后来,已经不太有人提祖上做过什么。
昭陵前的那块碑,一直立着。
昭陵的陪葬墓有一百八十多座。魏征墓前的碑,是少数几块由皇帝亲撰亲书的,也是少数几块被人推倒过的。
前些年文物部门做过拓片,能认出来的字不多。碑额上几个字还清楚,碑文基本是一片麻点。
字没了。
写碑的人想让这些话留一千年。
推碑的人也没想到,碑还能再立起来。
而这块石头最后留下的,不是那些话,是一块磨平了的碑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