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七年十一月,采石矶的守军一早醒来,看见江面上横着一条黑线。
那不是船。
是一条桥。几千条黄黑龙船首尾相连,船与船之间铺着木板,两岸用竹索绷紧,一直通到北岸。
桥上有木板,板与板之间钉着横木,走上去会响。
后来宋军的辎重车就是从这些板上推过去的。车轮压在木头上,木头压着船,船在江水里沉下去一寸,又浮上来。
江面上一艘南唐的战船都没有。
风很大,桥在动,但没有断。
江上有雾,桥的那一头看不见。
守军看了半天,回去报告:宋人过江了。
从这一天起,长江不再是一道墙。
江上出现了一座桥
采石矶在当涂县西北,江面在这里收窄,水势却最急。
一千多年来,北边的人想打南边,多从这里过。
南唐在这里设了寨,驻了水军,江上还有巡船。他们算得清楚:几千人渡江,船不够;几万人渡江,得几个月;就算过来了,后头的粮草怎么跟上。
所以南唐的判断是:宋军来了,也只能在江北看着。
这个判断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没想到有人会先来量这条江。
南唐也不是没打过仗。
李璟在位的时候,后周世宗来过一次,南唐三战三败,丢了江北十四个州,去了帝号,改称江南国主,从此年年进贡。
到了李煜,进贡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多。
宋朝那边,荆南收了,后蜀收了,南汉也收了。
南唐的三面,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一个落第的读书人
樊若水是池州人,家里做过几任小官。
他年轻时候读书,考南唐的进士,考了几次,没有考上。
南唐的进士科,一年取几个人。
取谁,不只看文章。
主考官的门口,常年停着车马。谁家的子弟,谁的门生,递一句话,比写十篇文章有用。
樊若水没有这样的门路。
他只有一支笔,和一条江。
《宋史》里只写了他后来的事,没写他落第时的心情。但一个人考了几次不中,站在长江边上,看着对岸,会想些什么是可以想见的。
开宝三年,他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很荒唐的事。
他在采石矶住下来,弄了一条小船,一根很长的丝绳。
他把丝绳的一头系在南岸的石头或者树根上,然后划船往北,一边划一边放绳。
到了北岸,收绳,量长度。
这就是《宋史》记下的六个字:以度江之广狭。
一次不够。江面有风,有浪,船会偏,绳会松。他量了几十次,取一个稳的数。
量出来的东西不只是宽度。
还有水流的方向、快慢,岸边的石头能不能吃住力,哪一段水浅可以落锚。这些都得记下来,画在图上。
后来有人说他画的图叫《横江图说》,一本书,有水文,有桥式,有算法。这本书今天看不到了,只在地方志和戏文里留了个名字。
地方上还有个说法,说他在采石矶的广济寺里出过家,借和尚的身份掩人耳目,还以捐资建塔的名义,在临江的石壁上凿了洞,好给浮桥做固定点。
这个说法在皖南的戏台上唱了几百年,真假难考。正史里只有钓鱼、系绳、量江。
开宝三年是九七〇年。距离宋军出师,还有四年。
量完之后,他过了江,去汴梁,上书宋太祖,说江南可取,办法是在采石江面架浮桥。
宋朝的规矩,布衣上书要考试。学士院试了他一场,给了个本科出身,授舒州军事推官。
这个官不大。但从这一天起,他是宋臣,不再是南唐的读书人。
他还提了一个请求:家里老母妻儿都在江南,怕被李煜杀了,想把家人接过来。
赵匡胤下了一道诏书给李煜,让他把人送过江。
李煜照办了,还送了厚礼,一路护送到边境。
一个南唐的落第书生,把自己的家人从南唐接走,南唐的国主还得客客气气地送。
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那时候的南唐是什么样子。
三天
开宝七年闰十月,宋军出师。
曹彬、潘美带水陆大军顺江东下,樊若水以太子右赞善大夫的身份随军,做向导。
闰十月十八日,曹彬的水军攻克当涂,驻在采石。二十三日,在采石江面大败南唐军两万余人,擒了兵马部署杨收、都监孙震。
南唐在采石的防线,五天之内就没有了。
接下来是架桥。
宋朝的工匠先把桥在石牌口试架了一遍。
主持这件事的是八作使郝守浚。八作使管的是修造,宫室、桥道、舟车都在他手里。他带来的不是几个人,是一整套作坊:造船的、打铁的、编竹索的、做木工的。
船是现成的。沿江几千里,征来的民船、官船、黄黑龙船,几千条,停在石牌口一带。
竹索是新的。江面宽,麻绳吃不住,只有竹篾绞成的长索才够韧。一条索要几十个人抬。
《宋史》写:三日桥成,移置采石,不差尺寸。
三天。几千条船,竹索、木板、铁锚、石砌的岸基,在一条江上拼起来,然后再拆开,拖到下游几十里的采石,重新拼一遍,尺寸一点不差。

这件事在当时的人看来,近乎妖术。
李煜听说了,问大学士张洎。张洎的回答被记了下来:载籍以来,长江无浮桥之事。
意思是:书上从来没有写过,长江上能架桥。
李煜信了。他信的不是张洎,他信的是那句「从来没有」。
十一月九日,桥在采石架成。潘美带步骑从桥上过江,史书写得很有意思:如履平地。
过桥的不只是兵。
江北的粮、草料、箭、帐篷,一车一车从桥上推过去。前面围着金陵,后面的粮道一天没断。
宋军围城一年,靠的是这座桥。
宋军过江那天,南唐的水军在哪里?
在下游,在湖口,在等命令。
南唐的水军不弱。
湖口一带泊着几百条战船,最大的能载几百人,船上装着拍竿、火油、强弩。
问题是,这支水军归谁调,什么时候调,谁也说不清。
等命令下来,桥已经架了三天。
城里的最后一年
桥架好之后,宋军没有立刻扑向金陵。
曹彬把兵扎在城外,一座营一座营地推,切断援路,慢慢收口。
李煜试过别的办法。
他派徐铉去汴京。
徐铉是南唐有名的文臣,能说。他在朝堂上替李煜辩,说李煜无罪,说江南事宋如子事父,没有失礼的地方,说陛下师出无名。
赵匡胤听完了,按《续资治通鉴长编》的记载,回了一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徐铉回去,金陵继续被围。
城里还有一个人,比李煜更清楚外面的情况。
神卫统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掌着城里的兵。宋军到了城下,他把消息压住,不报。
李煜登城,看见城外全是宋军的营寨,旗子一眼望不到边,回头问他:你不是说没事吗。
皇甫继勋答不上来。
那天之后,他被杀了。
南唐也不是没有想办法。
开宝八年正月,镇海节度使郑彦华带水军一万,都虞候杜真带步军一万,逆江而上,想夺回采石浮桥。潘美迎战,南唐军败。
十月,南唐神卫军都虞候朱令赟带十五万人从湖口来援,打算烧桥。曹彬派战棹都部署王明迎击,南唐军大败,浮桥保住了。
朱令赟的船很大,最大的一条能载上千人,船上堆着火油、硫黄、干柴,打算顺流放火。
走到皖口,风变了。
火从自家船上烧起来。江面上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水面上漂着烧焦的木板。
十五万人,是南唐最后能拿出来的家底。
这支军队败了之后,金陵就再没有外援。
从这年正月围到十一月,城被围了十个月。
城里先是缺柴,后来缺粮,再后来,人开始死。
曹彬这时候做了一件很小的事,被写进了《宋史》。
他突然称病,不出来理事。诸将去看他,他说:我的病不是药能治的。只要诸位诚心立个誓,城破那天不妄杀一人,我的病自然就好了。
诸将答应了,焚香立誓。
十一月二十七日,金陵城破。
城破那天,宋军没有大掠。
曹彬的兵从几座城门同时进来,占了府库,封了宫门,兵士在街上站成两排。
李煜的宫里还有人。
乐工还在,宫女还在,案上的酒还是温的。
李煜没有死。他带着群臣出降,被押上船,送往汴京。
到了汴京,赵匡胤封他一个「违命侯」。
这个封号不好听,但李煜接了。
他在汴京住了不到三年。太平兴国三年七夕,他死在那里的住处,四十二岁。
宋人笔记里说,是牵机药。这个说法真假难考,正史只写了他死,没写怎么死。
后来他写了一首《破阵子》,里面有几句: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四十年家国。其实南唐从李昪称帝到这一年,是三十八年。
抄一首词
樊若水后来改名叫樊知古,是宋太宗赐的名。
他在宋朝做官,做得不小,但也不顺。
江南转运使任上,他请废铁钱、铸铜钱。铁钱在江南流通几十年,一废,多少人的家底就变了,恨他的人不少。
淳化五年,他在西川转运使任上遇上王小波、李顺的乱事,弃城走了,被贬到均州,到任十天就死了,五十二岁。
史书给他的评语不客气:有干才,少操守。
那座桥在宋军过完之后就拆了。
船还给了民户,竹索收进库房。
采石江面又空了。
采石这地方,后来还打过仗。
一一六一年,虞允文在这里拦住完颜亮。一三五五年,朱元璋从这里渡江。
江面窄,两岸有山,谁占了这里,谁就掐住了南北的喉咙。
一二七九年,文天祥被押北上,路过采石,写了一首《采石》。
诗里有这么两句:今人不见虞允文,古人曾有樊若水。
这首诗的前两句是:不上蛾眉二十岁,重来为堕山河泪。
他记得虞允文,也记得樊若水。
那时候,距离那座三日架成的桥,已经过去了三百零四年。
从采石江面往北看,江水还是那个样子,急,浑,一年一年往下走。
没有人再提起,曾经有一个人在这条江上量了几十次,把一根丝绳从南岸放到北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