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城的集市在每月初五最热闹。清早天还没亮,卖柴的、卖炭的就把摊子摆在街两边。县衙的门还没开,门口的石阶上已经坐了一个老太太。
她坐得很正。膝盖并着,两只手放在膝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她儿子的鞋。
她坐了三天。
这个故事收在《聊斋志异》里,题目叫《赵城虎》。赵城在山西,靠着霍山,山里出虎。明清两代,那一带的县志里年年有虎患的记录,多的年份一年吃掉十几个人。
蒲松龄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没有把老虎写成怪物。他把它写成了一个犯人。整篇讲的不是老虎怎么凶,是县衙里怎么审它,怎么判它,判完了它怎么服刑。
这是中国故事里一个很特别的路子:野兽犯了事,不打死,走程序。

老太太姓什么,书里没有写。她男人早死,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十六岁那年上山砍柴,没有回来。
第二天村里人上山找,在一处石崖下面找到一只鞋,和一片被压平的草。草上有血,还有爪子刨出来的沟。
第三天,老虎下了山。
它没有进村,就在村后的山坡上待着,天黑了才走。村里人拿着锄头、火把守了两夜,它不来。第三夜大家散了,它又来了,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蹲着,眼睛在暗处反光。
第四天,老太太收拾了儿子的鞋,进城。
县令姓什么,书里也没有写。他那天早上刚升堂,就看见阶下跪着一个老太太。
他问:你有什么冤。
她说:我儿子被老虎吃了。
堂上静了一下。两边的衙役低着头,有人憋着笑。
县令也笑了。他说:老虎是山里的畜生,国法管不到它。你回去罢。
她不动。
县令说:你回去。
她还是不动。她说: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他没了,我吃什么。
县令不耐烦了,挥手让人把她扶出去。两个衙役上来,一人一边,把她架到门外。她坐在阶上,不走。中午了,她还在。天黑了,她还在。
第二天早上,县令升堂,往阶下一看,她又跪在那儿。
第三天也是这样。
到第四天,县令没有办法了。
他不能打她,也不能关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子被老虎吃了,来衙门告状,这个案子要是不接,传出去,他这个县令的名声就完了。
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从案上拿了一根签,扔在地上,说:去,把那只老虎给我抓来。
衙役们愣了。
县令说:拿签去抓。
签是抓人的凭据。拿了签,就得交人。交不出人,就得挨板子。
两个衙役拿着签出了衙门,站在街上发愁。抓老虎?往哪儿抓?抓回来怎么绑?绑回来关哪里?
他们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上山,去山神庙里求一求。
山神庙在半山腰,三间土屋,屋顶漏了半边。庙里供的山神是个泥胎,脸上被人抹了红,抹得不匀,像刚哭过。
两个衙役跪在蒲团上,把签摆在供桌上。
一个说:山神爷,我们是奉命来的。县令让我们抓那只吃人的虎,抓不到要打板子。您要是显灵,帮我们一把。
另一个说:我们也不想为难它。可这差事推不掉。
他们说了半个时辰。说完了,磕头,起来,准备回去认罚。
就在这时候,庙门外有声音。
不是风。是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很沉,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他们回过头。
庙门口站着一只老虎。
那虎很大。肩比门框还高,前爪搭在门槛上,脑袋低着,往里看。
两个衙役腿软了,跪回蒲团上,谁也说不出话。
老虎没有进来。它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两个衙役一辈子想不通的事:它把前腿跪下,把头伏在地上。
跪了。
一个衙役后来跟人说,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老虎的鼻子里在往外喷白气,喷在地上的土里,把土吹出两个小坑。
他哆哆嗦嗦地说:你……你跟我们走一趟?
老虎站起来,转过身,往山下走。
县令升堂那天,堂外围了半条街的人。
老虎被一根麻绳拴着,绳子另一头在一个衙役手里。其实那绳子松松地搭在虎脖子上,谁都知道,它要是想走,一甩头就没了。可它没有走。它趴在堂前的青石板上,尾巴收在身侧。
县令坐在上面,手心出汗。
他拍了一下惊堂木,说:赵城的老妇告你吃了她的儿子。是你吃的吗。
老虎把头低下去,喉咙里有一声很闷的响。
县令说:是她儿子先惹了你?
老虎不动。
县令说:那就是你吃的。
老虎把头伏得更低,几乎贴到地上。
堂外没有人说话。
县令想了很久。
按律,吃人的兽该杀。可杀它有什么用?老妇的儿子活不过来,老妇往后还是没有饭吃。
他开口了。他说的话,后来被人记了下来,一直传到蒲松龄那里。
他说:你吃了她的儿子,就替她儿子养她。
堂上堂下都静了。
县令说:从今天起,你每隔几天送一样东西到她家门口。鹿也好,野猪也好,不许伤人,不许进村。她活一天,你养一天。
他顿了一下,说:她死了,你才算服完。
老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堂上的人都看见了。有人说那眼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有人说,老虎哪里会看人,是你们自己想多了。
老虎被解开绳子,出了衙门,往山里去了。
第三天早上,老太太开门,门口放着一头死鹿。鹿的脖子上有牙印,身上还是热的。
她把鹿拖进屋,剥了皮,肉分成几份,腌了一部分,送了一部分给邻居。邻居不敢要。她把肉放在人家门槛上就走了。
过了五天,门口又是一头野猪。
再过七八天,是一只狍子。
村里人起初怕。后来发现那虎从不进村,也从不伤人。它把猎物放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转身就走。有时候天没亮,有人在坡上看见它的影子,它也不追,只是站住,等人走远了再动。
有一年冬天雪大,山里的野兽都躲起来了。老太太门口空了十几天。第十六天夜里,门口放着一只羊。羊是村里王家的。第二天王家来找,老太太把羊皮还了回去,王家的人看看羊皮,什么也没说。
这样过了三年。
村里人起初还数着日子。头一年,有人在墙上画道,画了二十七道。第二年就不画了,因为知道它会来。
老太太自己也不数。她每天下午坐在门口,太阳偏西就把门开一条缝,留一盏灯在灶台上。她说,它要是不来,我就早点睡;它要是来,别让它站在黑地里。
赵城的孩子们那时候已经敢在坡上玩了。大人交代过,看见虎就往回跑,不要喊。有孩子跑过一回,跑掉了一只鞋,回来哭了半夜。第二天那虎在坡上出现,嘴里叼着一只草鞋,放在村口,走了。
这件事在村里传得更远。有人说赵城的老虎通了人性,也有人说那不过是碰巧。
老太太的日子过得比儿子在的时候还好。她不用上山,不用挑水,每天有肉吃,冬天有皮子盖。她的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扶墙,可她每天还是要把门口扫一遍。
第三年冬天,她死了。死在夜里,睡着走的。
村里人办丧事,把她埋在村后的坡上,挨着她儿子。
下葬那天,雪停了。人散了以后,坡上来了那只虎。
它站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它抬起头,叫了一声。
那一声传了很远。村里人说,那不是虎啸。虎啸是短的,是往下压的。那一声是长的,是往上走的,走到一半断了,又接上。
叫完,它转身进了山。
从那以后,赵城再没有出过虎患。
这个故事,蒲松龄写得很短,一千来字。他没有说老虎后来怎么样了,也没有说它是不是还活着。
他只写了一句:至今赵城之虎,犹有能言之者。
意思是,直到他写书那时候,赵城的人还在讲这只老虎。
现在赵城的山里早就没有虎了。县志上最后一次记虎患,是清朝中叶。山还在,庙还在,庙里的山神像换过几回。
当地有个说法,说每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山上会有动静。不是虎,是风。风从石崖那边过来,穿过林子,声音很长。
村里的老人听见了,会说一句:又来了。
说完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有人上山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