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抡起斧子，快得带出一阵风。
「斤」是斧头，不是秤。所以这四个字说的不是算账，是手上功夫——一斧子下去，又快又准，风声先到。
它现在多用来夸人技艺纯熟到出神入化，也用来形容大手笔。可它本来的意思，跟手艺只沾了一半边。
它的来历，出自《庄子·徐无鬼》。开头是一句很平常的话：
庄子送葬，路过惠子的墓。
先把那个场面讲清楚。
楚国的都城叫郢，在今天湖北荆州北边。郢都有一个人，名字没留下来，书上只叫他「郢人」。
这个人的鼻尖上，沾了一点白土。
白土就是刷墙用的白垩，石灰一类的东西。沾了多少呢？书上写「若蝇翼」——薄得像苍蝇的翅膀。
他让一个匠人来砍掉它。
这个匠人叫「石」，书上称「匠石」，是个木匠。
匠石抡起斧子。
《庄子》原文四个字：「运斤成风。」
斧子挥出去，快得把空气劈出一阵风。
然后是「听而斫之」。
「听」这个字，历来有两解。一解是「任」——随随便便，不当回事，一斧子就下去了；另一解是凭耳朵听，不看，靠声音判断位置。
不管是哪一解，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眼睛没死盯着那个鼻尖。
一斧子过后，白土全没了。
鼻子一点没伤。
那个郢人站着，脸上颜色都没变。
「立不失容」——四个字，比前面所有的描写都难。
一柄斧子贴着鼻尖过去，带风。人眨眼是本能，往后缩是本能，腿软也是本能。他一样都没有。
这件事传到了宋国国君耳朵里。
宋元君把匠石召来，说：「尝试为寡人为之。」
你给我也来一下。
匠石回答得很老实：
「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
我确实干过这事。可是，我的「质」已经死了很久了。
「质」这个字，在这里是「对手」「搭档」「承受的那一方」。不是木头，不是石头，是一个人。
这是第一个转折。
斧子还在，手艺还在，眼睛和手都还在。可是没有那个站着不动的人了。
你砍得再准，也得有人敢站。
宋元君要的是一个节目，匠石给的是一句实话：这活儿不是我一个人的。
接着是第二个转折，这个转折不在故事里，在庄子那句话里。
庄子站在惠子的墓前，回过头，对跟着送葬的人说：
「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自从先生死了，我就没有对手了。我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夫子」就是惠子，惠施。
要听懂这句话，得先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庄子是宋国蒙地人，做过漆园吏——管一片漆树林的小官。惠施是名家，做过魏国的相。
两个人一辈子在抬杠。
最有名的一次在濠水桥上。濠水在今安徽凤阳一带。
那天两人在桥上看鱼。庄子说：白鱼游得那么从容，这就是鱼的快乐。
惠子立刻接：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快乐。
庄子回：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快乐。
惠子不吃这套：我不是你，所以我不知道你；你不是鱼，所以你也不知道鱼。这下全了。
庄子最后一招，是把话头拉回起点：咱们从头说。你说「你怎么知道鱼快乐」，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你知道我知道，才来问我。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
这段对话两千多年来被人反复引，谁也没赢。
还有一次更狠。
惠子在魏国做相。庄子去看他。
有人跟惠子说：庄子来，是要代替你做相。
惠子慌了，派人在都城搜了三天三夜。
庄子自己上门，讲了个故事：南方有一种鸟叫鹓鶵，从南海飞到北海，不是梧桐不落，不是竹实不吃，不是甘泉不喝。有只猫头鹰抓到一只腐鼠，看见鹓鶵飞过，仰起头「吓」了一声。
讲完他问：你现在是想用你的魏国来「吓」我吗？
这话说得很难听。可惠子没跟他翻脸。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不是朋友那么简单，是那种必须有一个对手才能想清楚事情的关系。
还有大葫芦。
惠子说：魏王送我大葫芦的种子，我种出来，结的葫芦能装五石。可是它太脆，装水端不动，剖开做瓢又太大，没地方放。我把它砸了。
庄子说：你呀，就是不会用大东西。然后讲宋国有一家人会做不裂手的药，世世代代给人漂洗丝絮，赚不了几个钱。有个客人拿一百金买走方子，去游说吴王。吴越冬天水战，吴王让他带兵，把越军打得大败，回来封了地。
同样的方子，有人拿它封侯，有人拿它洗丝。
庄子说：你有五石的大葫芦，为什么不把它系在腰上，浮游江湖？愁它没地方放——你还是心里有蓬草塞着。
惠子还说过一棵树：我有一棵大树，人叫它樗，树干臃肿，不合绳墨，枝杈弯曲，不合规矩，长在路边，木匠看都不看。
庄子说：你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东跳西跳，最后踩进陷阱；那牦牛大得像云，可它抓不住老鼠。你有这么大一棵树，愁它没用，为什么不种在没人烟的地方，自己在树下躺着？
这些对话，全是惠子递话，庄子接。
惠子递得准，庄子才接得漂亮。
现在回到那个鼻尖。
「运斤成风」这四个字，后来被人拿去夸手艺。夸一个厨师刀工好，夸一个书法家落笔稳，都能用。
可用在匠石身上，它其实缺了一半。
那一斧子的成功，一半在匠石手上，一半在郢人的脸上。
那个人得信到什么程度，才敢站着不动？他得相信对方的手，比相信自己的本能还多。
所以宋元君问的时候，匠石说的不是「我不行了」，是「那个人没了」。
本事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长在你身上，是长在你和另一个人之间。
庄子在墓前那句「吾无与言之矣」，最容易被人读错。
常有人读成：唉，老朋友走了，没人陪我聊天了。
不是这个意思。
庄子一辈子说话，多半是在跟人较劲。他说鱼快乐，惠子立刻顶回来；他说大树有用，惠子偏说没用。他每说一句，都要被推一下，被推着往前再走一步。
一个人说话，如果没有人在对面接着，话说出去就散了。
惠子一死，庄子的话就没人接了。
他不是没人陪，是没人挡。
这年送葬，队伍从惠子的墓前过。庄子回头，跟身边那些不懂的人解释了一句：那个能站住不动、让我一斧子砍下去的人，死了。
然后他就不再多说了。
《庄子》这本书里，惠子的名字出现了几十次，绝大多数是在被庄子反驳。可惠子死后，庄子再没有找到第二个这样的人。
那两个字的成语留下来，被用来夸手艺。
而它原来的意思，是夸一个人敢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