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院里就忙起来。

先漏粉条。
粉是去年秋天晒的。
红薯磨的,白里带一点灰。
秋天的红薯堆在墙根。
洗三遍,擦成细丝。
丝装进布袋,加水搓。
白浆从布袋缝里挤出来。
挤进一口大缸。
放一夜,水清了。
缸底沉着一层白。
把水舀干,把白刮下来。
掰成小块,晒干。
晒干了,就是这盆粉。
倒进大瓦盆,加温水。
用手揉。
揉到能拉出一条不断的线。
爷爷说,好了。
锅里的水烧开,翻大泡。
锅上架一只漏瓢。
漏瓢是葫芦做的。
底下钻七个孔。
一瓢粉倒进去。
手掌在瓢沿上拍。
拍一下,下去七根。
爷爷说,手要匀。
快了粗,慢了细。
一锅只漏一瓢。
瓢要抬高一尺。
高了断,低了粘。
细的,白的,一条一条往水里走。
走到底,翻上来。
翻上来就熟了。
奶奶用长筷子一捞。
捞进旁边的凉水盆。
凉水一激,粉条就不粘了。
她把它挂到木杆上。
木杆架在两张凳子中间。
一条一条垂下来。
像一挂门帘。
风一吹,门帘就轻轻晃。
我站在底下看。
隔壁婶子也来帮忙。
她烧火,爷爷漏,奶奶捞。
三个人不说话。
只有拍瓢的声音。
一下,一下。
水从条子上往下走。
走到最尖上,攒成一颗。
那颗水珠挂很久。
挂到我不看它了,才掉。
掉在我手背上,凉的。
我伸手想抽一根。
奶奶说,生的,咬不动。
要煮。
煮了才软。
院子里挂满的时候,天就黑了。
夜里上冻。
冻得窗玻璃响。
第二天早上,粉条全硬了。
一碰,哗啦响。
像一挂冰做的门帘。
奶奶说,别碰,会断。
断了就短一截。
白天出太阳,它又软回去。
晚上再冻。
晒一天,冻一夜。
三天就干了。
干了的粉条是半透明的。
对着太阳看,里头有一条亮线。
收的时候要小心。
一把一把卷起来。
用稻草扎住。
扎好的粉条码在筐里。
筐放在灶屋最干的地方。
过年的时候,抓一把下锅。
水一开,它就软了。
软得像刚才挂上去那样。
我躺在被子里,还能听见院子里哗啦一声。
那是风在碰那挂门帘。
碰一下,响一下。
响到后来,我就睡着了。
晚安,粉条。
晚安,那根木杆。
















